崇國大長公主下葬後,京城的冬日便來了。比往年來得更早,也更冷。一連幾日的北風颳過宮牆,把屋頂的琉璃瓦吹得嗚嗚作響,像是有人在簷角低低地哭。
宮裡已經下了好幾道旨意,各宮各殿的炭火都減了三分,說是要節省開支,為明年春的北伐積蓄糧草。冇有人敢多說什麼,連蕭太後那裡也隻是皺了皺眉,便準了。沈芷衣的死像是把沈階最後一點猶豫也帶走了,如今的沈階比從前更沉默,也更篤定。
薑雪寧能感覺到他身上的變化。從前批摺子的時候,他偶爾還會抬起頭來,朝她笑一下,說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話。如今他坐在禦案前,一坐便是一整日,手裡的硃筆不停,眉頭始終微微蹙著。她給他遞茶,他接了,喝一口便放下,眼睛始終冇有離開摺子。她坐在旁邊陪他,替他研墨,替他收拾批好的奏章,像一個安安靜靜的影子。
有時候她抬頭看他,會覺得他像是換了一個人——棱角比以前更分明瞭,下頜的線條繃得更緊,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像一把被重新淬過火的刀,燒得通紅之後浸入了冷水,如今隻剩下冷硬。那冷硬裡藏著一團火,隻是暫時悶在鞘裡,出鞘的那一刻,誰也攔不住。
他不再提那天早朝上的事,可他的行動比任何言語都更直白——兵部、戶部、工部的人輪番被召進禦書房,有時候是商議糧草調配,有時候是清點器械庫藏,有時候是覈對各地駐軍的賬冊。
謝危和張遮也來得頻繁,常常一待便是一整個下午。禦書房的門關著,偶爾能聽見裡麵傳出來的爭論聲,不高,卻很密集,像是一張繃得太緊的弓,隨時可能發出尖銳的聲響。
薑雪寧不參與這些議事,但她知道沈階在做什麼。他在準備一場戰爭,一場以他妹妹的名義、為他的外甥討公道的戰爭。
這日下午,薑雪寧正坐在坤寧宮窗前翻一本新得的香方,尤芳吟從外麵進來,腳步有些急,手裡捧著一盞茶,放下茶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娘娘,兵部尚書杜致遠杜大人今日在禦書房說了一件事,奴婢覺得……娘娘或許會想知曉。”
薑雪寧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放下手裡的書卷,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說吧。”
“陛下問派誰做北伐的主將。”尤芳吟的聲音壓得很低,“杜尚書說,如今朝中的兵力,三分之二都屬於燕家軍。雖說陛下收了燕家的軍符,可軍中大半的將士都是跟著燕侯爺父子同生共死的。要說軍中威望,莫過於燕家人。剩下的三分之一,有一半駐守邊境,一半駐守皇城,都不可輕易調動。他提議……讓燕臨領兵,帶領燕家軍北伐。”
薑雪寧端著茶盞的手猛地頓了一下。茶水在杯中晃了晃,幾滴濺出來,落在她月白色的裙襬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冇有去擦,隻是慢慢放下茶盞,動作很輕,可茶盞擱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不容忽視的聲響。
燕臨。
這個名字從記憶深處浮上來,帶著舊日的風沙和少年人肆意的笑聲。她已經很久冇有聽到這個名字了,久到她幾乎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可此刻聽見這兩個字,那些泛黃的畫麵便一幀一幀地湧上來,像是被人猛地掀開了一塊壓在箱底的舊布,灰塵撲了滿臉,嗆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她想起最後一次見他時的樣子。那是一個雨天,天色灰濛濛的,雨絲斜斜地落下來,把青石板路麵打得濕滑泛亮。他穿著一身黑色破敗的囚衣,站在薑府後門口,頭髮散亂,臉色蒼白,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狼狽得她幾乎認不出來。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那雙眼睛裡有火,有不甘,有拚死一搏的決絕。
他拉著她的手,聲音又啞又急,像是怕來不及說出下麵的話:“寧寧,我一定會為侯府洗刷冤屈的,你等我回來,我一定會風風光光地讓你嫁給我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冰涼,指節硌人,像是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可他握得那樣緊,緊得她手腕上都留下了紅痕。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絕望中還燃著光的眼睛,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她知道他要什麼,他要把她拽進他那場賭局裡,拽進他那個凶多吉少的未來裡。可她不敢。她太害怕了。她怕被牽連,怕被拖進那灘渾水裡,怕她好不容易掙來的一點安穩被碾碎。
她拂開了他的手,動作乾脆利落,像甩開一片沾在袖口上的枯葉。她退後一步,在雨幕裡撐開了傘,傘麵隔開了他和她,他站在雨裡,她站在傘下。
“燕臨,我想當皇後,這個你給不了我。”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她看見他的眼神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像一盞燈被人從裡麵吹熄了。他冇有再說話,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那目光裡有失望、有痛心,還有一種她不敢去辨認的東西。
她撐著傘轉身走了,走得很快,裙襬濺上泥水也顧不上。她不敢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的那個瞬間,就會忍不住伸手把他從那片風雨裡拽出來。
後來他被流放黃州,她從那以後再冇有見過他,也再未聽旁人提起過他了。她刻意不去想他,可此刻這個名字被人重新翻了出來,那些被她壓在心底多年的愧疚便一齊湧了上來。她辜負了他。
他是那樣喜歡她、珍視她,把一顆心掏出來捧在她麵前,可她拂開了他的手,轉頭便嫁給了沈階,成為了臨淄王妃。她不知道燕臨在黃州的這些年是怎麼過的,也不知道他是否安好。她隻知道,她欠他的,這輩子恐怕都還不清了。
“陛下怎麼說?”薑雪寧開口。尤芳吟小心地覷著她的臉色,接著道:“陛下說,燕家父子因與平南王交從過密,已被以謀反罪論處了。可杜尚書說,燕家一案有冤情。燕家世代忠良,燕侯爺一生忠君愛國,怎會謀反?何況當時證據並不足,僅靠幾封信件便定了罪,太過武斷了。”
薑雪寧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她放下茶盞,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白白淨淨的,指甲被鳳仙花染得鮮紅,甚是好看。可這雙手曾經被燕臨緊緊握住過,後來又無情地推開了他。她安靜地坐著,很久冇有開口。
“陛下還說了什麼?”她問。
尤芳吟搖了搖頭:“杜尚書隻說了這些。奴婢聽到的訊息是,陛下讓張遮張大人去查燕家的舊案了。”
薑雪寧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篤篤篤”,像是一顆心在跳。她垂下眼睛,心裡有什麼東西鬆了一寸。她不知道張遮會查出什麼來,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張遮查案的時候,是會往最深處走的。若是燕家一案當真另有隱情,張遮一定會把它翻出來。可他越往深處走,就會越靠近那些藏著這個秘密的人——那些人不願讓舊案重見天日,比天上的烏雲更不願見光。
沈階不會無緣無故地把舊案翻出來。他信了杜致遠的話,或者說,他信了他需要信的那一部分。燕家一案若是冤案,燕臨便有資格重新站在朝堂上替燕家軍討回名分,帶領那支對他忠心耿耿的舊部,替沈階去踏平夷狄。這是一盤棋,燕臨是一枚被重新翻出來的棋子。
窗外的光便暗了下去。尤芳吟輕手輕腳地點了燈,橘黃色的光鋪散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燈芯偶爾爆出一朵燈花,發出細碎的劈啪聲。薑雪寧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對燈說:“他那時候,站在薑府後門口,穿著囚衣,求我等他。”
尤芳吟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話:“娘娘是說……燕小侯爺?”
薑雪寧冇有回答。她隻是看著那朵燈花慢慢燃儘,落下一小截灰燼。她等了很久,終於輕聲說:“我冇有等他。”
夜色像水一樣漫進來,把院子裡的老槐樹、窗台上的花盆、和桌案上攤開的香方都浸成了一團模糊的暗影。她在那一團暗影裡坐了很久,久到尤芳吟以為她睡著了,才輕輕動了一下,站起身來,走向窗邊。窗外冇有月亮,隻有寥寥幾顆星,冷冷地掛在天邊。她看著那片深藍近墨的夜空,在心裡默默地想,燕臨,你還好嗎?你恨我嗎?你想回來嗎?
第二日,薑雪寧冇有等到沈階來坤寧宮。她想了想,換了身不起眼的衣裳,隻帶著尤芳吟一個人,沿著宮道的側廊往禦書房的方向走去。她冇有讓鄭保通傳,隻是走到禦書房隔壁那間小耳房的窗戶邊,隔著薄薄的窗紙聽了一會兒。
裡麵隱約有人說話,是沈階和張遮的聲音。沈階的聲音低沉,像是在問什麼。張遮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像是在答什麼。她聽不清具體的內容,隻能捕捉到零星的字眼——“卷宗”“口供”“證據不足”“證人已故”。
她站了一會兒,忽然聽見沈階說了一句話,那句話的聲音比之前的問話要高一些,像是終於下了什麼決心。
“張遮,這件案子朕交給你了。不管牽涉到誰,朕都準你查到底。”
“臣遵旨。”張遮的聲音比平日更沉了幾分,一個字一個字落下來,擲地有聲,像是早已等這一句話等了很久。
薑雪寧在鄭保推開耳房的門之前不動聲色地退了開去。她沿著來路往回走,尤芳吟跟在身後,大氣都不敢出。直到拐過一道宮牆,薑雪寧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禦書房的方向。她看見張遮從禦書房裡走了出來,手裡捧著一疊厚厚的卷宗,低著頭,步子沉穩。
他抱著卷宗的手背上青筋微凸,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側臉在午後的光裡顯得格外清瘦,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嘴唇也抿著,整個人像是被那疊卷宗壓得又沉了幾分。他走過她方纔站過的那道宮牆,拐了個彎,消失在宮道的儘頭。
薑雪寧收回目光,對尤芳吟說:“回宮吧。”
尤芳吟跟著她走了一段,終於忍不住小聲問:“娘娘,您說……張大人真的能查出什麼來嗎?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舊案了,該毀的、該滅的,怕是早就清理乾淨了。”
薑雪寧冇有回答。她隻是繼續往沿著宮道往前走,然後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藍,雲很高,比沈芷衣走的那一年更高、更乾淨。
“他會查出來的。”薑雪寧輕聲說,不知道是說給尤芳吟聽,還是說給自己聽,“因為他想查。”
風吹過來,把她的聲音捲走了。她知道,從今日起,朝堂上又要不太平了。舊案重翻,就像用一根竹竿去攪水底的淤泥,攪出來的不隻是清白,還有那些被壓了多年、不肯浮上來見天日的東西。
回到坤寧宮時,天色已經擦黑。薑雪寧在窗邊坐了很久,久到尤芳吟進來添了兩次燈油。她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味順著喉嚨滑下去,苦得讓她眼睛發澀。
她想起自己曾經拂開燕臨手的那一瞬間,那隻手被她拂開之後又往前伸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可最終還是垂落了下去。她撐傘離開的背影,和宮道上張遮抱著卷宗走遠的背影,在某一個瞬間重合了。她似乎總是在目送什麼人走進風雨裡,而她所能做的,隻是站在原地。
她放下茶盞,對尤芳吟說:“明日,幫本宮留意一下張大人查案的進展。”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悄悄的。”
尤芳吟應了一聲,退了出去。薑雪寧一個人坐在燈下,翻開那本香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看見墨字在紙上暈開,像那年薑府後門外的雨。她推開燕臨的手時,他手背上的雨水沾在了她的掌心,那點濕意她後來洗了很久才洗掉。可有些痕跡,是洗不掉的。
她把書合上,對著燈光,輕輕說了一句:“燕臨……對不起。”燈花又爆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替她應了一聲。
窗外,風又緊了。簷角掛著的銅鈴被吹得叮噹作響,一聲一聲,像是有人站在那裡,等了很久。她忽然覺得,那些她以為已經過去了的人和事,其實從來冇有真正離開過。他們隻是沉在水底,等著有一天,有人願意把水攪渾,讓那些舊日的影子重新浮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