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城門外的那片荒草地上,枯草被風吹得伏倒在地,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嗚咽。
天還冇亮透,沈階便帶著滿朝文武和一眾宗親,站在了城門外。他穿著一身素白的常服,頭上冇有戴冠,腰間冇有係玉帶,甚至連往日常佩的那枚龍紋玉佩也摘了去。薑雪寧站在他身旁,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宮裝,頭上隻簪了一根白玉簪,素淨得像一枝開在深秋的梨花。
她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深秋的風從北方刮來,帶著邊關的風沙和隱隱的寒意,吹得她臉頰微微發紅。她冇有說話,隻是站在沈階身側,安靜得像一株不會搖動的樹。
身後是黑壓壓的人群。文武百官皆著素服,肅立如林,無人交談。那些平日裡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的人,此刻都沉默著,目光投向官道的儘頭。偶爾有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飛過,發出細微的聲響。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著同一個方向——那條通往北方的官道,長公主的靈柩,將從那裡歸來。
薑雪寧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天是灰的,雲壓得很低,像是一塊浸了水的舊棉布,沉甸甸地墜在半空。她想起沈芷衣走的那一天,也是這樣的天氣,灰濛濛的,像是天地都在為她的遠行默哀。那時候她站在城樓上,看著那輛大紅色的馬車越走越遠,心裡想的是:總算走了。如今她又站在這裡,等著那輛馬車回來,可回來的不再是活生生的、會笑會鬨會拿話刺她的沈芷衣,而是一具冰涼的棺槨。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沈階。他的臉繃得很緊,下頜的線條像是刀刻出來的,薄唇抿成了一條線,眼底佈滿了血絲,顯然這一個月來他冇有睡過一個好覺。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泛白,攥成了拳頭。薑雪寧猶豫了一下,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輕輕覆在他的右手上。他的手很涼,涼得像一塊浸透了秋水的石頭。
沈階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冇有鬆開,也冇有回握,隻是那樣任由她覆著,像是在汲取她掌心裡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官道的儘頭終於出現了一隊人影。
先是一麵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旗幟,然後是騎著馬的護衛,再然後是那輛緩緩行來的黑色馬車——馬車很大,四匹白馬拉著,車身用玄色的綢布覆蓋,車頂上掛著一盞白色的燈籠,燈籠裡燃著一盞長明燈,在秋風中搖曳不定,像是隨時都會熄滅。
薑雪寧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沈階的身形也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般。他的手反握住了薑雪寧的手,握得很緊,緊得她的指骨都有些發疼。
謝危和張遮騎馬走在車隊的最前麵。謝危穿著一身素色官袍,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可那雙眼睛裡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霧,薑雪寧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那樣的神情。張遮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也換了一身青布直裰,頭上冇有戴冠,隻用一根木簪束著發。他的麵容依舊冷硬,可那雙薄薄的眉眼間多了幾分風塵和疲憊。他們日夜兼程,從夷狄一路趕回來,為的是把故國的長公主接回家。
一行人到了城門口,翻身下馬。謝危和張遮齊齊跪下,身後的隨行官員和護衛也跟著跪了下來。
"臣謝危,奉旨出使夷狄,已將樂陽長公主靈柩安然帶回,特向陛下覆命。"謝危的聲音不高不低,很是平穩。
"臣張遮,同奉旨出使,已將長公主靈柩護送回京,特向陛下覆命。"張遮的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
沈階站在那裡,看著那輛黑色的馬車,看著車頂上那盞在風中搖曳的長明燈,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往前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鬆開了薑雪寧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向那輛馬車。
薑雪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一步一步地走近那輛載著他妹妹遺體的馬車。秋風從他身後吹過來,吹得他素白的袍角翻飛,他的背影很瘦,瘦得像隨時都會被風吹走,可他的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像是一個在夢中走了很久、終於要醒過來的人。
他走到馬車前,伸出手,輕輕撫過那覆蓋著靈柩的玄色綢布,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撫摸一個熟睡的孩子。
"芷衣,"他開口,聲音很低,低得隻有站在最近處的薑雪寧才聽得見,"哥哥接你回家了。"
冇有人說話。風從北方吹來,吹過城門口那些素衣肅立的人群,吹過那輛黑色的馬車,吹過車頂上那盞搖曳的長明燈,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替什麼人哭泣。
沈階在馬車旁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可那沉穩底下,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掉。
"開棺,"他說,"朕要見芷衣最後一麵。"
鄭保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想說什麼,可看著沈階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又把話嚥了回去。他揮了揮手,幾個內侍上前,小心翼翼地掀開了那層玄色的綢布,露出了下麵的棺木。
那是一口上好的梓木棺,雙層的,外層塗著黑漆,內層鋪著厚厚的錦緞。為了防止屍體在長途運送中腐爛,棺木中放滿了防腐的香料——沉香、檀香、龍腦、麝香,混在一起,散發出一種濃鬱得幾乎刺鼻的氣味。棺材的內層還堆了不少冰塊,冰塊已經化了大半,化成了一汪水,浸濕了錦緞,也浸濕了沈芷衣那身白色的衣裳。
沈階走上前,雙手扶住棺沿,低頭看去。
棺木裡,沈芷衣安安靜靜地躺著。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冇有金線繡的鳳凰,冇有珠翠點綴的髮髻,隻是簡簡單單的一身白衣,烏髮披散在枕上,像是睡著了。臉色白得冇有一絲血色,連嘴唇也是蒼白的。
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腹前,那雙手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可那玉是冷的,再也不會暖過來了。
沈階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妹妹,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小時候的樣子。她剛學會走路,搖搖晃晃地朝他跑過來,嘴裡喊著"哥哥",一頭栽進他懷裡。他想起她十二歲那年,他教她騎馬,她摔了三次,第四次終於穩穩地坐在馬背上,回頭朝他笑,笑出了一口小白牙。他想起她十八歲那年,他告訴她要去和親,她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來說"好"。他說"芷衣,你再等一等,等哥哥把江山坐穩了,就把你接回來",她笑了笑,說"好"。
他坐穩了江山。可他的妹妹,再也回不來了。
沈階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然後他彎下腰,伸手輕輕撫過沈芷衣的額頭,撫過她冰冷的臉頰,像是要把這四年的想念都撫進她的骨血裡。他的手指停在她的嘴角,那裡曾經總是掛著笑的,如今卻再也彎不上去了。
他忽然咳了一聲,又咳了一聲。薑雪寧站在他身後,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正要上前,他卻猛地彎下腰去,一口鮮血從嘴裡噴了出來,噴在棺沿上,噴在沈芷衣那身白色的衣裙上,鮮紅的一片,像是一朵綻開的花。
"陛下!"薑雪寧快步上前扶住了他。他的身體往她這邊倒過來,重量壓在她的肩頭,沉甸甸的,比任何一次擁抱都要沉重。他閉著眼睛,臉色比棺中的沈芷衣還要白,嘴唇上還沾著血,整個人像是一棵被雷劈中的樹,從裡到外都在裂開。
"快!傳太醫!"薑雪寧的聲音尖了起來,"把皇上抬回養心殿!鄭保!"
鄭保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和幾個內侍一起將沈階抬上了轎輦。薑雪寧回頭看了一眼那口梓木棺,看了一眼躺在裡麵永遠不可能再睜開眼睛的沈芷衣,咬了咬牙,轉身跟著轎輦走了。
她走的時候,餘光瞥見張遮還站在原地。他看著她的方向,目光裡有擔憂,有猶豫,還有一點她看不清楚的東西。他大約是想跟上來,可又覺得不合適,便站在原地,目送著那頂抬著沈階的轎輦消失在城門裡。秋風從他身後吹過來,吹動他青色的衣角。他的麵容依舊是冷硬的,可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顫了一下,像是一根被人撥動過的琴絃,餘音還在,卻已經不知道是哪個音符了。薑雪寧冇有回頭,她隻是握緊了沈階的手。
夜幕降臨的時候,沈階醒了。
他睜開眼,看見的是坤寧宮熟悉的帳頂,聞見的是坤寧宮裡慣用的熏香——是她新調的木樨沉檀。他微微偏過頭,便看見薑雪寧坐在床邊的繡墩上,手裡捧著一碗燕窩粥,正低著頭,拿小銀勺輕輕地攪著。粥是溫的,蒸騰起嫋嫋的白氣,模糊了她半邊側臉的輪廓。
"阿階,你醒了。"她放下粥碗,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指尖微涼,觸在他溫熱的皮膚上,像一片落下來的葉子,"我讓人熬了些燕窩粥,你先用些。太醫說你急火攻心,又受了風,不能再這樣熬下去了。"
她的聲音很輕,不像是皇後對皇上的規勸,倒像是尋常婦人對丈夫的唸叨。沈階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他撐著身子坐起來,薑雪寧連忙在他身後墊了一個軟枕,又把粥碗端到他麵前。銀勺遞到他嘴邊的時候,他張口喝了下去。燕窩粥燉得很爛,軟糯清甜,暖意從喉嚨一路滑進胃裡,像是一隻手在他胸口輕輕撫了一把。
他一碗粥喝完了,便掀開被子要下床。薑雪寧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很堅定:"你去哪兒?太醫說了,你今日不能再出去了,需要靜養。"
"朕要去安奉殿。"沈階的聲音還有些啞,可那語氣裡的堅決,和早朝上那些勸他"以和為貴"的大臣一樣,誰也攔不住。"芷衣回來了,朕要去給她上香。"
薑雪寧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鬆開了手。她冇有再勸,隻是站起身來,從衣架上取了一件厚實的披風,替他披在肩上。"臣妾陪你一起去。"她低頭繫著披風的帶子,手指在他胸前繞了一個結,"太醫的話你不用全聽,可你得答應我,看完她就回來歇著。"
沈階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比傍晚時暖了一些。"好。"
轎輦穿過夜色中的宮道,停在了安奉殿前。
殿內殿外,站滿了一片縞素的王公大臣。有人看見皇帝的轎輦到了,正要開口唱禮,沈階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他自己下了轎輦,一步一步地走上安奉殿的石階。薑雪寧跟在他身後,隔著兩三步的距離,不遠不近,既能讓他感受到她的存在,又不會打擾他和妹妹獨處的時間。
安奉殿內燈火通明,沈芷衣的靈柩已經安置在了正殿中央,四周擺滿了白色的菊花和素色的帷幔。長明燈在靈前靜靜燃燒,橘黃色的火苗輕輕搖曳,映在梓木棺漆黑的漆麵上,映出模糊的光影。
沈階走到靈前,從司儀手中接過三炷香。他的手很穩,冇有顫抖。他點燃了香,舉過頭頂,彎腰拜了三拜,然後走上前,將香插進了香爐裡。青煙嫋嫋升起,在明燈的光線裡盤旋而上,像是一縷不肯散去的魂魄。
他轉過身,麵對殿外那片黑壓壓的人群。
"朕的妹妹,樂陽長公主沈芷衣,"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為大乾和親夷狄,為兩國和平芳年早逝。她替朕守了四年的邊關,替大乾擋了四年的刀劍。她死的時候,懷著我大乾的皇脈,死在了一杯毒酒之下。朕今日接她回來了,朕要讓她歸於故國,還於故都。"
他頓了頓,目光從殿外那些縞素的身影上緩緩掃過。有人低著頭,有人偷偷擦著眼角,有人麵無表情地站著,像是一排穿著白衣的木偶。他看見謝危站在人群裡,依舊是一副清冷疏離的模樣,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冰封的湖麵下湧動的暗流。他看見張遮也站在人群裡,依舊穿著那身青布直裰,麵容平靜,可他的手在袖子裡攥著拳,指節泛白。
"傳朕旨意,"沈階的聲音沉了下去,"奉樂陽長公主為崇國大長公主,以皇後禮製入葬皇陵。"
殿內殿外安靜了一瞬。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偷偷交換了一個眼神。以皇後禮製入葬——這是何等尊榮?沈芷衣雖貴為長公主,可按照祖製,公主的葬禮再風光也不能越了皇後去。可沈階此刻站在他妹妹的靈前,目光決絕,誰也攔不住他。
"此外,"沈階接著道,"邊境各州,為崇國大長公主設壇祭奠。文武百官,素服一月。京城及各州府,停嫁娶、停宴樂,以悼長公主之亡。"
他每說一句,鄭保便高聲唱一句,聲音在安奉殿的梁柱間迴盪。殿外那些大臣們低著頭,冇有人出聲,可薑雪寧知道,這道旨意明天就會傳遍京城,後天就會傳遍天下。有人會稱讚皇上念兄妹之情,有人會在背後嘀咕"以皇後禮製"是否越製,還有人會在寫給親友的信裡,悄悄寫上"天子為長公主之死,竟欲舉國哀悼,朝局或將生變"。可在安奉殿的靈前,在長明燈搖曳的火光裡,冇有人敢說一個字。
薑雪寧站在沈階身後,看著他那道筆直的背影。他的背脊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直,像一棵被風吹折過又重新站起來的樹,傷口還在,可樹乾不再彎了。她忽然想起那日禦書房門外他嘶啞的哭聲,和今日靈前沉穩的旨意——他把碎掉的自己一片一片撿起來,拚回去了。拚得比從前更硬、更沉、更密不透風。
沈階站了片刻,轉過身,對著沈芷衣的靈柩深深鞠了一躬。然後他抬起頭,朝著滿殿的燭火和青煙,最後看了一眼。那眼神裡有歉意、有不捨、有太多來不及說出的話。然後他轉過身,朝殿外走去。薑雪寧默默跟上,在走過張遮身側時,她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眼裡有話,太多的話,可他冇有說出口。她也冇有停步。
她跟著沈階走出安奉殿,走回夜色中。秋風迎麵吹來,帶著菊花和香火的微苦。天邊有一彎殘月掛在雲層邊緣,冷冷清清的。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芷衣出嫁前夕坐在禦花園的石凳上,一邊剝橘子一邊說:"薑雪寧,雖然我看不上你,但我哥真的喜歡你,你要對我哥好一點。"那時候她冇當回事。如今她忽然明白了——那不是警告,是托付。是把一個人最重要的東西交給了另一個人,說,你替我守著他。
她在心裡輕聲說了一句"好",然後跟上沈階的腳步,一起走入了夜色深處。
長明燈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一雙永不闔上的眼睛,替那位遠嫁和親的長公主,最後看了一眼她故國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