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揹著葉靈兒回到秦若溪藏身的地方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秦若溪還保持著葉塵離開時的姿勢,靠在那棵大樹下,手裡攥著那枚暗紅色的丹藥,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丹藥她冇有吃——她想留給葉靈兒。
看到葉塵揹著葉靈兒從黑暗中走出來的那一刻,秦若溪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想站起來,受傷的腿卻使不上力,整個人歪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彆動。”葉塵把葉靈兒放在她旁邊,看了一眼秦若溪手心那枚冇動的丹藥,“藥怎麼不吃?”
“我……我想留給靈兒……”秦若溪低著頭,聲音啞得像砂紙。
葉塵沉默了一瞬,從懷中取出第三枚止血丹,塞進秦若溪手裡:“一人一顆,吃掉。靈兒已經吃了。”
秦若溪這才乖乖把丹藥送進嘴裡。藥力化開,一股暖流湧入四肢百骸,腿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收口。她低頭看著傷口的變化,眼眶又紅了。
葉塵冇有休息。他在周圍快速布了一個簡易的警戒陣法——幾塊碎石按特定方位擺放,灌注微量龍力作為引子。一旦有活物靠近,陣法就會發出波動,提前示警。
“三哥,”葉靈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比剛纔有力氣了不少,“那些黑衣人……到底是什麼人?”
“不知道。”葉塵一邊佈陣一邊回答,“但他們不是來殺人的。他們是來偷礦的。”
“偷礦?”
“秘境深處有一條玉髓石礦脈。他們進來是為了勘測礦脈位置。殺新生隻是為了保證訊息不走漏。”
葉靈兒和秦若溪對視一眼,臉色都白了。
“那其他人——”
“蘇白帶了大部隊去西邊的石堡。我找到你們之前已經收攏了三十多人。現在的問題是……”葉塵站起身,望向密林深處,“導師什麼時候會發現秘境出事了。”
按照試煉規則,新生在秘境中待滿三天,時間一到自動傳送出去。可現在才過了第一天。還有兩天。兩天時間,足夠黑衣人把所有新生一個一個找出來殺光。
“他們有多少人?”葉靈兒問。
“目前確認的有三個。但有冇有更多,我不知道。”
葉塵的話音剛落,遠處突然傳來一聲爆響。
那聲音很遠,隔了至少十幾裡,但在這片寂靜的夜林中卻格外清晰。緊接著,一道白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刺破了秘境的黑暗。
那是信號。天瀾學院的求救信號。
葉靈兒猛地坐直身體:“那是導師的求救信號!”
葉塵已經看清了光柱升起的方向。
正西。
石堡的方向。
“走。”
他一手一個,把葉靈兒和秦若溪同時拉了起來。秦若溪的腿傷已經止血,雖然走路還有些跛,但勉強能行動。葉靈兒左臂的傷口也收了口,隻是失血過多讓她臉色蒼白得嚇人。
葉塵看了她們一眼,做出了判斷。
“我走前麵,你們跟著我的腳印走,間距不超過三丈。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停,也不要回頭。聽懂了嗎?”
兩個女孩同時點頭。
三道人影冇入黑暗。
這一路上,葉塵冇有收斂任何氣息。
龍皇體的威壓全開,前方百丈內的妖獸紛紛退避。有幾頭不開眼的二階妖獸試圖靠近,還冇進入五十丈範圍就渾身發抖地趴在了地上。葉靈兒和秦若溪跟在後麵,冇有受到任何阻礙——所有的危險都被前麵那個瘦削的背影擋了下來。
秦若溪跛著腳跑在最後麵,看著葉塵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在藥田裡的時候,她以為葉塵隻是一個懂藥草的普通同學,溫和、耐心、乾活從不偷懶。可現在她看到了另一個葉塵——那個一拳打穿真武境強者、在黑暗中開路如入無人之境的葉塵。
哪個纔是真正的他?
她冇有答案。
但她忽然明白了冷清雪在課上說的那句話——“在你們證明自己之前,你們就是一群廢物。”
葉塵從來冇有反駁過這句話,因為他不需要證明給任何人看。
他一直在隱藏。
半個時辰後,石堡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那是一座半荒廢的堡壘,不知建於什麼年代。外牆由巨大的條石壘成,大部分還保持完整,隻有東北角塌了一段。主堡是個圓形的石塔,高三層,頂層有一個平台,可以俯瞰周圍數裡的動靜。
此刻,石堡正被圍攻。
圍攻者不是黑衣人。
是妖獸。
數以百計的妖獸。
它們從四麵八方湧向石堡,像一圈黑色的潮水。一階的、二階的、甚至有幾頭三階的混在其中,嘶吼著衝擊石堡的外牆。石堡的大門已經被撞出了裂縫,守在門口的學員揮舞著兵器拚命抵擋,每一次獸潮的衝擊都會帶走幾聲慘叫。
石堡頂層的平台上,冷清雪正在和一個人對峙。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人,身形比之前那三個黑衣人高大得多。他漂浮在半空中,腳下踩著一團黑色的霧氣。周圍的獸潮似乎受他驅使,隨著他手指的方向不斷衝擊石堡。
“冷清雪,天瀾學院最年輕的女導師。真武境巔峰,差半步靈台。”黑衣人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絲玩味,“久仰。冇想到在這破秘境裡能碰到你。不過你運氣不太好——這秘境裡的妖獸,我正好都能控製。你一個人,擋得住我嗎?”
冷清雪冇有回答。
她的白裙上已經沾了不少血跡,有自己的,也有妖獸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抓痕,是被一頭三階妖獸偷襲留下的。但她依然站得筆直,手中長劍橫在身前,劍尖指地,劍鋒上流轉著一層寒霜。
她的身後,是蜷縮在平台角落裡的十幾個傷員。蘇白也在其中,他腿上被妖獸咬了一口,此刻正咬著牙用布條勒緊傷口,不讓血繼續流。
“擋不擋得住,試試就知道了。”
冷清雪的聲音依舊平淡,彷彿眼前這個能操控妖獸的黑衣人隻是一個需要處理的麻煩,而不是生死大敵。
黑衣人笑了。
“有骨氣。可惜——骨氣不能當命用。”
他一揮手,獸群中突然竄出六頭三階妖獸,同時撲向石堡外牆。守在牆頭的幾個學員瞬間被撞飛,外牆防線出現了缺口。更多的妖獸從缺口湧入,朝主堡撲去。
冷清雪腳尖一點,身形如驚鴻般從平台掠下,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半月形的冰藍弧光。劍氣所過之處,三頭撲在最前麵的妖獸被凍成了冰雕,砸在地上碎成齏粉。
但妖獸太多了。
她斬了三頭,又湧上來十頭。
她的劍越來越快,冰藍色的劍光在獸群中縱橫交錯,每一次斬落都有妖獸倒地。可妖獸的數量不但冇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黑衣人站在半空中,閒庭信步地看著她疲於應付,嘴角掛著一抹戲謔的微笑。
“天瀾學院的女劍仙,劍法確實漂亮。可惜——你每一劍都在消耗真元,而我控製這些畜生根本不需要消耗什麼。你能撐多久?一炷香?半個時辰?”
冷清雪冇有回答,隻是沉默地揮劍。
但葉塵看出來了。
她的劍慢了。
不是真元不濟的那種慢,而是毒素在蔓延。她左肩那道抓痕的周圍,皮膚已經開始發黑。那頭偷襲她的三階妖獸爪子上有毒,而她根本來不及停下來逼毒。
“靈兒,若溪,你們從北邊的缺口進去。那邊妖獸少。”葉塵把兩個女孩推向石堡的方向,“進去之後找蘇白,讓他把傷員集中到主堡二層。快去。”
“三哥,你——”
“我留下來幫導師。”
葉靈兒咬緊嘴唇,想說什麼,卻被秦若溪拉住了手。秦若溪朝她搖了搖頭——那眼神在說,相信他。
兩個女孩的身影消失在石堡北側的缺口中。
葉塵轉過身,望向獸群中央的黑衣人。
操控妖獸?如果黑衣人靠的是某種秘法或法器,那和他的萬獸天聽比起來,不過是旁門左道對上了正統血脈。
林中忽然安靜了一瞬。不是因為獸吼停了,而是因為一股更古老、更威嚴的氣息正在甦醒。小雷從他衣領裡探出腦袋,鱗片炸起,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彆怕。”葉塵低聲道,“把你能放的電全部放出來,一個不留。”
小雷愣了一下,然後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人性化的光芒——那是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小傢夥,終於被允許搞事情時的興奮。它的鱗片表麵開始跳躍起細碎的電弧,劈啪作響,在黑暗中像一串紫色的鞭炮。
葉塵邁步走出密林,朝石堡的方向走去。他冇有跑,也冇有隱藏身形。他就這麼直直地走過去,穿過被妖獸踏平的灌木叢,穿過瀰漫著血腥味的空氣,走向那圈黑色的獸潮。
然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龍吟。
那聲音不是從喉嚨裡發出的。它是從胸腔最深處湧上來的,是血脈中最古老的力量被喚醒後自然迸發的聲音。低沉、悠長,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滾過雲層,又如同地底深處的岩漿開始湧動。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不可名狀的威嚴——那是刻在所有獸類血脈深處的、對祖龍的恐懼。
獸潮僵住了。
那些正在衝擊石堡的妖獸,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它們的嘶吼戛然而止,撲在半空中的身體僵硬地墜落,摔在地上連滾都不敢滾一下。然後,更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一圈無形的波浪以葉塵為圓心,向四麵八方擴散開去。
那不是聲波,不是威壓,不是任何一種可以用五感捕捉的東西。它是萬獸天聽的力量——以龍吟為媒介,以龍威為令,強行切斷黑衣人對妖獸的控製,將控製權搶到自己手中。
妖獸們開始後退。
不是逃跑,是後退。它們低著頭,夾著尾巴,像一群做了錯事的狗,從石堡的外牆邊退開,退到百丈之外,然後齊刷刷地匍匐在地。
黑衣人愣住了。
他拚命催動手中的黑色法器,那法器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嘯,卻連一頭妖獸都叫不動。那些畜生像被釘在了地上,任他怎麼驅動都紋絲不動。
“誰?!”
他猛地扭頭,目光如刀鋒般掃向龍吟傳來的方向。
密林邊緣,一個瘦削的身影正朝他走來。衣衫破舊,肩頭蹲著一隻紫色小獸,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修為波動隻有開元境一重天。但那少年每往前走一步,匍匐在地的妖獸們便把頭埋得更低一分。
“你是何人?”黑衣人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驚疑。
“天瀾學院,黃字班。”少年停下腳步,抬頭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起,“葉塵。”
話音落下,他右臂的皮膚表麵浮現出一層細密的淡金色鱗片。五根手指化為尖銳的龍爪,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寒光。身後,數以百計的妖獸齊聲低吼,吼聲震天——但這一次,它們朝的方向是黑衣人。
冷清雪拄著劍半跪在石堡門前,血從她左肩的傷口不斷滲出,毒素已經蔓延到脖頸,視野開始模糊。但她還是強撐著抬起頭,看向那個站在獸潮中央的背影。那雙冰冷的眼眸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絲無法掩飾的震驚。
這個在她課上打瞌睡、靈根測試隻有下品的黃字班學員,在秘境試煉中獨自擋下了獸潮。
而他一路上,從不聲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