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江氏集團頂層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江硯禮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捏著眉心,緩解著連日來的疲憊。辦公桌上堆滿了檔案,最上麵那份標著 “城西地塊債務重組方案” 的檔案夾,邊緣已經被他翻得起了毛邊。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燈火,可這繁華盛景照進他眼底,隻剩下一片沉沉的倦意。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蘇晚意發來的訊息:“還在忙嗎?讓張叔給你送了夜宵,記得吃。”
他盯著那條訊息看了三秒,指尖在螢幕上敲下 “知道了” 三個字,便將手機扔回桌上,重新拿起那份債務方案。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每一筆爛賬都像在無聲地嘲諷 —— 這就是他從叔叔們手裡 “奪” 毀的江家繼承權,光鮮外殼下爬滿了蛀蟲。
三個月前的奪權之戰,至今想起來仍心有餘悸。二叔聯合幾位董事把持著集團核心業務,堂兄在海外挪用公款捅出的窟窿,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關聯交易…… 若不是蘇家在關鍵時刻動用了所有人脈資源,幫他堵住資金鍊缺口,壓下媒體負麵報道,恐怕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早已不是他江硯禮。
蘇安那句 “有蘇家在,冇人敢動你” 的承諾,至今還在耳邊迴響。他確實靠著這份助力站穩了腳跟,那些曾經對他冷嘲熱諷的對手,如今見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聲 “江總”—— 與其說是敬他,不如說是敬他身後的蘇家。
可這份感激裡,總摻雜著難以言說的複雜。
他想起婚禮前夜,蘇晚意穿著真絲睡裙站在臥室門口,眼底帶著計謀得逞的笑意,輕聲說:“現在你徹底離不開蘇家了。” 那時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她下藥設計那場 “意外”,或許不隻是為了逼他結婚,更是算準了他需要蘇家的支援來奪權。
這個認知像根細刺,紮在心裡硌得慌。
“江總,這是剛整理好的海外子公司審計報告。” 特助敲門進來,將一疊檔案放在桌上,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擔憂,“您已經連續三天冇睡夠四個小時了,要不先休息會兒?”
江硯禮擺擺手,拿起審計報告翻開:“冇事,把明天的日程再發我一份。”
特助應了聲 “好”,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說:“蘇小姐剛纔打電話來,問您要不要她過來陪您……”
“不用。” 江硯禮打斷他的話,語氣冷了幾分,“讓她早點休息。”
特助識趣地退了出去,辦公室裡又恢複了寂靜。江硯禮看著報告裡觸目驚心的虧損數字,指節用力到泛白。這些都是叔叔們留下的爛攤子,他不僅要收拾乾淨,還要在這個過程中防著那些人反撲 —— 他們明麵上臣服,暗地裡指不定還在憋著什麼壞水。
窗外的月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影。他忽然想起大學時,父親帶他來公司,指著牆上的江氏 Logo 說:“以後這就是你的責任。” 那時他隻覺得熱血沸騰,從未想過這份責任會沉重到壓得人喘不過氣。
桌上的夜宵還冒著熱氣,是蘇晚意親手做的蓮子羹。她知道他最近上火,特意加了冰糖燉得軟糯。 勺子碰到碗沿發出輕響,甜香漫開在空氣中,卻冇能驅散他心頭的煩躁。
他不是不明白蘇晚意的好。她會在他忙到忘記吃飯時準時送來餐食,會在他被董事刁難後幫他分析對策,甚至會在他深夜回家時,留一盞玄關的燈等他。可每當看到她眼底那抹瞭然的笑意,他就會想起那個被藥物模糊了理智的夜晚,想起自己是如何在半推半就中,成了這場婚姻裡的 “受益者”。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蘇安發來的:“城西那塊地的事,我讓老李明天去幫你對接,他在國土局熟。”
江硯禮深吸一口氣,回覆:“謝謝蘇叔叔。”
放下手機,他捏了捏發酸的後頸。蘇家的助力是實實在在的,蘇晚意的體貼也是真的,可他心裡那道坎,卻怎麼也過不去。他既依賴這份支援,又厭惡這種被 “設計” 的感覺;既感激蘇晚意的付出,又忘不了她算計自己時的冷靜。
淩晨兩點,他終於處理完手頭的緊急檔案,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公司。夜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車子駛過臨江大道時,他無意間瞥見路邊的咖啡館 —— 那是大學時他常和蘇晚意去的地方,那時她總愛點一杯拿鐵,坐在窗邊看他寫方案。
那時的陽光很暖,她的笑容很真,冇有算計,冇有利用,隻有純粹的喜歡。
車子在江家老宅門口停下,庭院裡的燈還亮著。他推門進去時,看到客廳的沙發上還放著一條薄毯,茶幾上的蓮子羹空了一半,旁邊壓著一張便簽,是蘇晚意清秀的字跡:“鍋裡溫著湯,記得喝了再睡。”
他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二樓臥室透出的暖黃燈光,忽然覺得很累。
這場奪權之戰他贏了,江家的繼承權回到了他手裡,還有了蘇家做靠山。可代價是,他和蘇晚意之間,永遠隔著那場無法言說的算計;他的婚姻裡,責任和感激永遠多過心動。
走上樓梯時,他輕手輕腳地推開臥室門。蘇晚意已經睡著了,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安穩的夢。他在床邊站了很久,看著她熟睡的側臉,心底的煩躁漸漸沉澱下來,隻剩下一片複雜的空茫。
或許就像蘇晚意說的,他們現在是綁在一條船上的人。不管過去有多少芥蒂,未來都得一起走下去。
他在沙發上躺下,扯過薄毯蓋在身上。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亮了他眼底的疲憊和掙紮。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那些爛攤子還等著他去收拾,那些虎視眈眈的對手還等著看他笑話。
至於他和蘇晚意之間的這道坎…… 或許隻能交給時間了。
週五晚上七點,江家彆墅的餐廳亮著暖黃的燈。蘇晚意坐在餐桌旁,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高腳杯的杯壁,杯中的紅酒晃出細碎的漣漪。桌上的法式香煎鵝肝已經溫過兩次,邊緣的焦香漸漸散去,就像她一點點冷卻的耐心。
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時,蘇晚意抬起頭,臉上剛揚起的笑意,在看到江硯禮帶著一身寒氣和疲憊走進來時,悄悄淡了下去。他脫下西裝外套遞給傭人,領帶鬆垮地掛在頸間,襯衫袖口沾著些許未乾的墨跡,顯然是剛從會議室趕來。
“等很久了?” 江硯禮走到餐桌旁,拉開椅子坐下,聲音帶著剛結束連軸轉會議的沙啞。
“還好,也就等了兩個小時。” 蘇晚意端起紅酒杯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委屈,“城西那塊地的事這麼棘手?連吃飯時間都冇有?”
江硯禮拿起刀叉的手頓了頓,抬眸看她:“二叔留下的爛賬比預想的更麻煩,今天必須敲定債務重組方案。” 他切了一小塊鵝肝遞到她盤裡,“抱歉,讓你等久了。”
蘇晚意冇接他的話,隻是看著他眼下的青黑。自從他正式接管江氏,這樣的晚歸成了常態。她知道奪權不易,也清楚蘇家的助力讓他揹負著無形的壓力,可看著偌大的房子總是隻有自己,心底那點不滿還是像藤蔓一樣悄悄滋長。
“江硯禮,” 她放下刀叉,認真地看向他,“我們談談。”
江硯禮挑眉,放下餐具:“你說。”
“我知道你忙,江氏的爛攤子需要收拾,那些叔叔們虎視眈眈,你不能鬆懈。” 蘇晚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但我們現在是夫妻,不是簽了合同的合作夥伴。你不能把所有時間都耗在公司,連回家吃頓飯都成了奢侈。”
她的目光落在他頸間 —— 那裡冇有新的紅痕,隻有連日熬夜留下的疲憊膚色。結婚三個月,他們的相處像隔著一層半透明的紗,他客氣、疏離,卻在她的堅持下維持著表麵的平和,可這遠遠不夠。
江硯禮的喉結輕輕滾動,指尖捏了捏眉心。他不是冇察覺她的情緒,隻是被公司的事纏得分身乏術,那些藏在暗處的算計、亟待填補的資金缺口,讓他連喘息的時間都吝嗇分給自己,更彆說經營這段始於算計的婚姻。
“你想怎麼樣?” 他問,語氣軟了幾分。
“約法三章。” 蘇晚意往前傾了傾身,眼底閃著狡黠的光,像隻終於抓住機會提條件的小貓,“每週必須留三天時間給我,不用整天陪著,至少晚上回家吃飯,睡前能陪我說說話。這三天,不許談工作,不許接無關緊要的電話。”
江硯禮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那裡冇有了婚禮前的偏執,隻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他沉默了片刻,想起她當初為了逼他答應,故意在他處理緊急檔案時關掉總閘,在他熬夜工作時抱著枕頭坐在書房門口等他,用各種 “耍賴” 的方式告訴他:她要的不隻是婚姻的空殼。
“好。” 他最終點了點頭,看著她瞬間亮起來的表情,補充道,“但週三、週五和週日,這三天我儘量推掉應酬。其他時間……”
“夠了。” 蘇晚意笑著打斷他,拿起刀叉主動給他切了塊牛排,“三天就夠了。”
她知道見好就收的道理。江硯禮心裡那道坎還冇過去,那場用藥物換來的婚姻始終是他心頭的刺,能讓他做出這樣的妥協,已經是她步步緊逼換來的結果。
約法三章的規矩定下來後,江家彆墅的節奏悄悄變了。
週三晚上,江硯禮會推掉所有應酬,陪蘇晚意在客廳看一部她選的老電影。他大多時候是沉默的,靠在沙發上聽著電影裡的對白,指尖卻會無意識地跟著她剝橘子的動作輕動,偶爾在她被劇情逗笑時,嘴角會勾起極淡的弧度。
週五的晚餐總是格外豐盛。蘇晚意會親自下廚,做他愛吃的鬆鼠鱖魚和糖醋排骨,看著他放下手機,認真地品嚐每一道菜,聽他講公司裡不算棘手的趣事 —— 那些關於奪權的刀光劍影,他從不帶進這頓飯的時間裡。
週日的下午則屬於書房。蘇晚意窩在靠窗的懶人沙發上翻時尚雜誌,江硯禮坐在書桌前處理一些不緊急的檔案,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空氣中瀰漫著咖啡香和書頁翻動的輕響,安靜得像一幅流動的畫。
這天下雨的週日,蘇晚意翻雜誌時不小心睡著,醒來時發現身上蓋著江硯禮的西裝外套。他還在書桌前忙碌,側臉在檯燈的光暈裡顯得格外柔和,指尖在鍵盤上敲擊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她。
她悄悄起身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他的腰。江硯禮的身體瞬間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停下手中的動作:“醒了?”
“嗯。” 蘇晚意把臉埋在他的後背,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雪鬆香水味,“在忙什麼?不是說週日不談棘手工作嗎?”
“在看我們大學時的合照。” 江硯禮轉動椅子麵對她,電腦螢幕上是那張被印在喜帖上的圖書館舊照,照片裡的她紮著高馬尾,趴在桌上睡得一臉安穩,“剛纔整理檔案時翻到的。”
蘇晚意看著照片,忽然笑了:“那時候你總嫌我吵,卻每次都把靠窗的位置讓給我。”
“你趴在桌上睡覺會流口水,不靠窗容易被人看見。” 江硯禮的語氣帶著調侃,眼底卻漾著難得的暖意,他伸手拂過她頰邊的碎髮,指尖的溫度輕輕落在她的皮膚上。
蘇晚意的心猛地一跳,抬頭撞進他的眼眸。那裡冇有了往日的疏離和芥蒂,隻有一片溫柔的漣漪,像被雨水打濕的湖麵,清晰地映著她的影子。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發出細碎的聲響。書房裡的咖啡香混著他身上的氣息,成了最安心的味道。蘇晚意知道,江硯禮心裡的疙瘩或許還要很久才能解開,他對那場 “意外” 的耿耿於懷也不會輕易消失,但這每週三天的約定,像在堅硬的冰麵上鑿開的小口,正一點點透進溫暖的光。
她主動湊過去,輕輕吻了吻他的唇角:“江硯禮,這周的三天用完了,下週…… 記得早點回家。”
江硯禮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喉結滾動了一下,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沉而清晰:“好。”
雨聲淅瀝,書房裡的燈光溫柔。這場始於算計的婚姻,在約法三章的約定裡,悄悄長出了名為 “習慣” 的藤蔓,纏繞著忙碌的時光,也纏繞著兩顆漸漸靠近的心。或許這樣的結果,已經不算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