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帆和朱淋清的腳尖,輕輕落在朱氏集團大廈天台的邊緣。
風很大,吹得兩人衣角獵獵作響。
下方的城市,不再是他熟悉的東海。
街道像扭曲的血管,灰黑色的能量旋渦在其中湧動,吞噬著路燈,吞噬著車輛,吞噬著一切有形之物。
整座城市,像一頭瀕死的巨獸,發出無聲的哀嚎。
“張帆哥,你來了。”
柳青青站在天台中央,聲音溫柔,彷彿在迎接晚歸的家人。
她張開雙臂,擁抱著這座正在死去的城市。
“你看,我們的家,多安靜。”
朱淋清握緊了手中的短劍,劍身上赤紅色的火焰符文一閃而過。
“閉嘴!你這個瘋子!”
柳青青沒有理她,金色的蛇瞳裡,隻有張帆一個人的倒影。
“我拿回了屬於我們的東西。這裡,將是一個全新的、純粹的世界。沒有腐朽,沒有病痛,沒有死亡。”
她笑起來,像個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我們,是新世界的亞當和夏娃。”
她說著,將掌心那塊封存著記憶的晶體,輕輕拋向空中。
晶體懸浮,光芒大作。
張帆的瞳孔猛地收縮。
“吼——”
一聲不屬於人類的咆哮,從下方城市的黑暗核心處傳來。
數十道半透明的晶體光影,像被驚擾的魚群,從那顆跳動的黑色巨瘤中激射而出,直撲天台上的兩人。
“小心!”朱淋清低喝一聲,橫劍擋在張帆身前,“是精神攻擊!”
赤紅色的短劍瞬間幻化出一道火焰屏障,將兩人護在其中。
那些晶體怪物,被稱為“記憶吞噬者”,它們無視了火焰的灼燒,直接穿過屏障。
它們沒有實體,目標明確,直衝兩人的頭部。
朱淋清悶哼一聲,身體晃了一下,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張帆扶住她,卻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鋼針刺入。
腦海裡,一幕幕畫麵開始快速閃回。
爺爺在醫館門口對他招手的樣子,林晚在安全屋裡為他準備晚餐的樣子,蘇曼琪在指揮中心裡和他拌嘴的樣子……
這些畫麵,正在飛速褪色,變得模糊。
他發現,這些怪物,似乎被他胸口的“生命之心”吸引,瘋狂地湧向他。
“張帆哥,彆反抗。”
柳青青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蠱惑。
“把那些沒用的過去都丟掉吧。舊的記憶,隻會成為新生的負擔。”
張帆的額頭滲出冷汗。
他能感覺到,一段關於爺爺教他辨認草藥的記憶,正在被一股外力強行剝離。
那種感覺,就像靈魂被活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滾!”
他低吼一聲,胸口的烙印猛地灼燒起來。
翠綠色的光芒從他體內湧出,在他和朱淋清周圍形成一個扭曲的力場。
那些撲上來的“記憶吞噬者”,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動作遲滯了下來。
它們無法再直接連線兩人的精神,隻能在力場外焦躁地盤旋。
“守護者的力量……”柳青青看著那片翠綠色的光芒,眼神裡的狂熱更盛,“真美。”
“你果然,比玄那個廢物,更適合成為‘種子’的另一半。”
她的話音剛落,整座城市發出一陣更加痛苦的嗡鳴。
下方的街道徹底液化,變成了流淌的黑色沼澤。
一棟棟高樓,像被抽掉了骨頭,開始扭曲、融化,被沼澤吞噬。
無數黑色的能量藤蔓,從地底深處竄出,纏繞住城市的每一寸肌體,瘋狂地汲取著最後的生機。
“你看,它餓了。”
柳青青伸出手指,指向下方那片末日般的景象。
“它需要更多的養料,才能為我們建造一個完美的家。”
她操縱著那塊懸浮在空中的記憶晶體。
晶體光芒一閃,幻化出一副立體的場景。
那是爺爺的醫館。
一個虛幻的“張帆”,正坐在小板凳上,聽著虛幻的“爺爺”溫和地講解著藥理。
“小帆啊,記住,醫者之心,是‘生’。我們守護的,是生命延續的希望。”
“爺爺”的聲音,和張帆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那溫暖的畫麵,那慈祥的話語,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張帆的心口。
柳青青的聲音再次響起,充滿了扭曲的愛意。
“張帆哥,回來吧。回到我們的家裡來。”
“你看,爺爺也在等你。”
張帆看著那幅幻象,身體微微顫抖。
靈魂深處,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張帆!”朱淋清察覺到他的不對勁,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
張帆緩緩抬起頭。
他的雙眼,不知何時已經布滿了血絲。
他盯著那幅幻象,盯著柳青青那張美麗卻瘋狂的臉,聲音沙啞。
“你以為,這就是家?”
他抬起右手,指尖上,一抹深邃的灰色,緩緩凝聚。
那不是翠綠色的生機,也不是白金色的守護。
是終結一切的,寂滅。
“你把掠奪,當成守護。”
“把囚籠,當成家園。”
“把一段被你偷來的記憶,當成可以要挾我的籌碼。”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圍翠綠色的守護力場,瞬間被灰色渲染。
“柳青青,你錯了。”
他指尖那抹灰色,輕輕向前一點。
那副溫馨的醫館幻象,就像被風吹散的沙畫,瞬間崩解,化為虛無。
連同那塊承載記憶的晶體,也一起湮滅成了最微小的粒子。
“我的家,是用手,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
“不是靠吞噬彆人的記憶,和生命,堆砌起來的墳墓。”
他徹底明白了。
柳青青想要的,根本不是一個家。
她想要的,是一個建立在無數生命和記憶廢墟上的,隻屬於她一個人的,扭曲的牢籠。
而他,就是那個被她選定,要一起關進籠子裡的囚犯。
“要救這座城,隻有一個辦法。”
張帆看向腳下那顆跳動的黑色心臟,聲音冷了下來。
“對它,進行一次外科手術。”
朱淋清的瞳孔一縮。
“你的意思是……”
“沒錯。”張帆打斷了她,“這顆‘腫瘤’,已經和城市的地脈徹底融為一體。想要切除它,就意味著,要連同東海市的地脈,一起斬斷。”
這是一場,以整座城市為代價的手術。
容不得半點婦人之仁。
柳青青臉上的笑容,在幻象被擊碎的瞬間,凝固了。
她看著張帆眼中那抹冰冷的灰色,先是錯愕,隨即,那份錯愕變成了更加病態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
她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金色的蛇瞳裡滿是癲狂。
“這才對!這纔是我認識的張帆哥!”
“毀滅,然後重生!”
“你終於明白了!”
她的身體,開始化作無數黑色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緩緩飄向下方城市的黑暗核心。
她的聲音,在整個天空中回蕩,與城市的哀鳴融為一體。
“來吧,張帆哥!”
“如果你想救這座城,那就親手來毀滅我!”
“你的每一次淨化,你的每一次攻擊,都隻會讓這顆‘種子’,變得更強!”
“直到它,徹底吞噬你,與你融為一體!”
黑色的光點,儘數融入了那顆巨大的黑色巨瘤。
下一秒,那顆黑色心臟,猛地一縮,然後驟然膨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