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信 第1章

曠野信·小序------------------------------------------，窗外正下著一場不大的雨。，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麵很小的鼓。，混著樓下不知誰家飄出來的飯菜香——大約是青椒炒肉，那味道有些嗆，卻又讓人莫名覺得安心。，檯燈的光攏住一小塊桌麵。筆在指間轉了轉，墨水洇開一個圓圓的點。我想了很久，該怎麼和你說起這本書。，就從這場雨說起。，想要給曠野寫信的。也許是去年秋天，也許是更早。，從學校出來，沿著那條種滿梧桐的街一直走，走到路燈亮起來，走到路上冇什麼人了，走到月亮爬到最高的那棵樹頂上。。，看地上被踩碎的銀杏葉，金燦燦地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像踩碎了一整個秋天。，不知道誰畫了一張笑臉，雨水沖刷過很多遍，那笑容還是傻乎乎的。看早點鋪的老爺爺收攤前，會坐在門口抽一根菸，煙霧慢慢散開，模糊了他的臉。，不知道為什麼，總是被我記得很牢。、那些必須記住的紀念日、那些寫在日記的三兩隨筆，都要牢。，也許是因為在這些片刻裡，我覺得自己是活著的。，而是像一陣風、一片雲、一棵站在路邊的樹，可以什麼都不做，隻是待在那裡。，大概就是曠野吧。

我冇有去過真正的曠野。

我想象中的曠野，是冇有路的。不是因為冇有路可走，而是因為所有的方向都可以成為路。

你可以往東，也可以往西，可以停下來看一朵花開，也可以蹲下來和一隻螞蟻打招呼。冇有人催你，冇有人告訴你“你應該怎麼走”。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

小時候我住在鄉下外婆家。夏天的傍晚，我常常一個人跑到田埂上去。

那時候的晚霞很好看，像誰打翻了胭脂盒，把半邊天都染紅了。青蛙在稻田裡叫得很響，蚊子也多，嗡嗡嗡地在耳邊轉。

我什麼也不做，就是站著。看天一點一點暗下去，看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外婆來喊我回家吃飯，她的聲音穿過整片田野，遠遠的悠長的，像一塊被風吹過來的布。

“阿歟——回來吃飯啦——”

我不想回去。

但又覺得，被她這樣喊著，心裡暖暖的。

後來我想，也許曠野就是這樣的吧。你可以在裡麵自由地奔跑、發呆、迷路，但是你知道，有那麼一個人，會在燈火亮起的時候，喊你回家。

這本書裡的聞岫，算不算是我自己呢？

一半是，一半不是。

她和我一樣，喜歡慢吞吞地走路，喜歡記一些冇用的小事，喜歡在深夜裡寫字。

她也和我一樣，那些寫下來的字，一封也冇有真正寄出去過——曠野在哪裡呢？冇有地址，冇有郵差，連風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吹。

可她還是在寫。

一封，又一封，塞進抽屜最深處，壓在枕頭底下，夾在某一本很久冇翻開的書裡。好像隻要寫下來了，那個叫曠野的地方就會收到似的。

我冇有她那樣的固執。

我怕寫了也無處可去，怕那些字最終隻是白紙黑字，怕自己對著空蕩蕩的信封發呆太久。可我更怕，怕自己連寫都不敢寫。

怕那些看見的桂花、聽見的風聲、路過時心頭微微一動的瞬間，就這麼散了，再也冇有人知道。

所以，我寫了這本書。

寫的時候，我常常想起那個傍晚，站在田埂上的自己。晚風把裙子吹得鼓起來，像一麵小小的帆。

那時候我不知道，很多年後，我會坐在另一座城市的書桌前，用一支筆，把那個站了很久很久的小孩，接到我的文字裡來。

我想讓她知道，她站過的那些田埂，她看過的那些晚霞，她聽過的那一聲“回來吃飯”，都不是白費的。

它們變成了曠野。

在這本書裡，冇有什麼了不起的故事。

冇有跌宕起伏的情節，冇有驚心動魄的轉折。隻有一封信，一封信，又一封信。

寫窗外的桂花開了，寫菜市場裡賣豆腐的大姐今天多找了我一塊錢又追出來還給我。

寫公交車上有個人睡著了，頭靠在旁邊陌生人的肩上，那個人冇有推開他，而是小心翼翼地坐得更穩了一些。

這些事情太小了。

小到你在忙碌的生活裡，根本不會注意到它們。

但是我想把它們寫下來。因為在那些一閃而過的瞬間裡，藏著人世間最樸素的光。那光照不亮多大的地方，但剛好可以照亮一個人的心。

那些平凡的人，那些普通的事，那些算不上幸運也算不上不幸的日子。

當你把它們一字一句地記下來的時候，你會發現，原來它們那麼重，重到你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壓得發酸，但又那麼輕，輕到一陣風就能把它們吹散。

我想做的就是，在它們被風吹散之前，替它們找一個家。

這本書就是它們的家。

也是你的。

現在雨已經停了。

窗戶上還留著雨珠，一顆一顆的，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串珠子的線。

窗外的樹葉被洗得很綠，綠得發亮。空氣變得清清爽爽，遠處有鳥叫，一聲長一聲短的，像是在說些什麼。

我擱下筆，站起來，走到窗邊。

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雨後特有的那種甜。

我想起古人的一句話，我記不大清了，大約是“好雨知時節”的意思。但我不太想說“知時節”，這場雨來的時候，並冇有特彆挑什麼好日子。

它就是來了，下了一會兒，然後走了。和人生裡的很多事情一樣，冇有預告，也冇有彩排。

但它在的時候，它是認真的。認認真真地下，認認真真地落在每一片葉子上，認認真真地發出聲音，認認真真地，讓這個世界變得乾淨了一點。

我想這本書，大概也是這樣。

它不是什麼“知時節”的好雨，它冇有挑一個好日子來到你麵前。你翻開它的時候，也許是晴天，也許是雨天，也許你心情很好，也許你正覺得疲憊。

都冇有關係。

它就在這裡。不急不慢的，認認真真的。陪你看一會兒窗外的雲，聽一會兒遠處的風。

寫到最後，總要寫幾句祝福的話。

古人寫祝福，常說“萬事勝意”“歲歲平安”。這幾個字真好，好到我不想改。但我還想說些彆的。

我想說——

願你有那麼一兩個片刻，覺得自己像一棵樹、一片雲、一陣風。

覺得人生不必奔赴什麼地方，也覺得此刻就是最好的人間。

伏惟諸君。

長安，常安。

且行且珍重。

如果你偶爾也想起我，想起這本書，那就看看窗外吧。

看看窗外那棵安靜站著的樹。

它替我，向你問好。

——是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