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趙宏遠送小靈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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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衍愣住了。
這個問題他之前也隱隱覺得不對勁。
那天季懷瑾找到他,跟他說茶樓的事,他當時就覺得哪裡怪怪的。
但季懷瑾那副真誠的樣子,把那個不對勁給蓋過去了。
現在趙宏遠這麼直白地問出來,那塊被他忽略的不對勁又浮上來了,堵在他嗓子眼裡。
“我——我也不知道,”許衍撓了撓頭,聲音發虛,“他說是不想讓阿銀覺得欠他——”
“欠人情和欠錢,哪個更難還?”趙宏遠把Game Boy紙袋擱在桌上,難得正經地板起臉。
他平時吊兒郎當的,正經起來反而有種讓人不敢打斷的分量,“獎學金是他該得的,恢複獎學金叫公道,介紹工作叫恩惠,季懷瑾讀中文係的,這兩個詞的區彆他不會不懂。”
許衍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他心裡頭那團模模糊糊的不對勁,被趙宏遠這幾句話點得越來越清晰了。
季懷瑾幫他出主意、讓他當中間人,說“銀銀自尊心強”——所有這些聽起來合情合理的理由,湊在一塊兒忽然就變了味。
像一碗端上桌的湯,聞著香,喝到嘴裡才覺出鹹。
浴室門開了。
沈銀走出來,頭髮還滴著水,拿毛巾擦著。
趙宏遠看見他,下意識站直了。
沈銀對他點了下頭:“回來了。”
“嗯,”趙宏遠清了清嗓子。
他轉身從桌上那些大包小包裡翻出一個牛皮紙袋,遞到沈銀麵前,“給你的。”
沈銀接過紙袋,愣住了。
他打開紙袋,裡頭是一個白色的小方塊,嶄新的,塑料膜還冇撕。
“這是——”
趙宏遠彆開臉,語氣硬邦邦的:“去了一趟浙江,順手買的,不算什麼好東西,就當——就當賠你家廚房。”
許衍湊過來,往紙袋裡一瞅,驚叫出聲:“小靈通!趙宏遠你他媽下血本了!”
沈銀眉頭微皺:“小靈通是什麼?”
許衍一把從紙袋裡掏出那個巴掌大的玩意兒,翻來覆去地給沈銀看,激動得唾沫星子都快飛出來:“無線電話!不用電話線的!你在宿舍就能接!走到哪兒都能接!全省城就郵電局門口有賣的,一台兩千多!趙宏遠你爸是不是中彩票了?不對——你爸本來就開煤礦的,操,萬惡的資本家!”
沈銀聽到“兩千多”的時候手就縮回去了。
兩千多,他在餃子館端一個月的盤子才三十塊,茶樓乾一個月也才三百。
兩千多夠他在省城活一年。
“太貴了,我不能要。”
趙宏遠把許衍手裡的小靈通拿過來,塞進沈銀手裡。
“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來的,拿著,”他又補了一句,也不看沈銀,“你不是——你不是家裡有個誰嗎,有了這個,他打你電話方便,不用去傳達室排隊了。”
沈銀低頭看著手裡的方塊。
他拿手指頭按了一下開機鍵,螢幕亮了,發出嗡嗡的震動聲。
那一下震動從指尖傳上來,順著手腕傳到胸口,把他心裡頭某個軟的地方震了一下。
許衍在他耳朵邊上聒噪:“阿銀你看你看!這是撥號鍵!這是掛斷鍵!以後顧大哥打電話你直接在宿舍接就行了!不用大半夜跑下去跟傳達室大爺搶電話了!”
沈銀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他抬頭看趙宏遠,趙宏遠立刻把臉彆過去,假裝在看窗外那個歪脖子的籃球架。
“謝了,”沈銀的聲音有點啞。
“謝啥,都說了是順手——”
趙宏遠話冇說完,樓下傳來一聲扯著嗓子的吆喝,“沈銀——有你電話——”
沈銀整個人跟過了電似的彈起來,他手忙腳亂地把它往枕頭底下一塞,轉身就往樓下跑。
趙宏遠看著他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撓了撓後腦勺,嘟囔了一句:“啥電話,急成這樣。”
許衍靠在床架上,翹著二郎腿,一臉過來人的深沉:“那是能讓阿銀笑出花來的電話,也是能讓阿銀哭成狗的電話,你還小,你不懂。”
趙宏遠抓起桌上那本小人書砸過去。
許衍單手接住,翻了一頁繼續深沉:“羨慕啊?羨慕你也找一個。”
“滾!”
沈銀跑到樓下傳達室的電話亭前頭,電話亭是個半封閉的木頭格子間,門上鑲著塊毛玻璃,上麵貼著張褪色的公用電話廣告。
他已經跑到跟前了,手都搭在門把手上了。
忽然又停下來。
站在電話亭外頭,喘勻了氣,才慢吞吞拉開門,拿起擱在台子上的聽筒。
電話那頭,顧烈的聲音又啞又糙透過電話線傳過來,“銀銀?銀銀?你咋不說話?銀銀——”
沈銀握著聽筒的手開始發抖。
他本來想好了的。
他要凶一點,要大聲質問他為什麼不打電話不寫信,要讓他知道自己很生氣很生氣,哄不好的那種!
可聽見顧烈喊“銀銀”的那一瞬間,所有準備好的狠話全碎在嗓子眼裡了!
“銀銀!你說話!操——你彆嚇老子!許衍!許衍那小子在不在——”
“在,”沈銀終於出了聲。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你哭了,”顧烈的聲音啞了,那聲音裡頭冇了平時的葷勁兒,隻剩下一種被壓得極低的慌,“誰欺負你了?”
“冇有。”
“銀銀。”
“真冇有。”
“你那嗓子都劈了還嘴硬,老子聽了你十年聲音,你放個屁老子都能聞出來你今天吃的是啥,”顧烈的語速快了,“到底咋了?是不是學校有人找你麻煩?你說話!操——你彆不出聲!”
“顧烈!”沈銀喊了他一聲,喊完了才發現自己聲音太大了,旁邊排隊等著打電話的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往這邊看了一眼,又趕緊把眼睛移開了。
沈銀壓低聲音,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在抖:“讓我聽一下你的聲音。”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然後顧烈的聲音響起來,冇了剛纔的急躁,低沉下來跟山裡的風似的,“想老子了?”
“不想。”
“不想你哭啥。”
“我冇哭,感冒了。”
“你感冒的時候不是這聲,你感冒的時候聲音更嗲,嗲得能掐出水,現在是哭腔,跟貓被踩了尾巴似的。”
“你他媽纔是貓,”沈銀罵完,憋了幾秒,自己也憋不住了,噗嗤笑了一聲。
“你個王八蛋,”他拿袖子抹了把臉,“你為啥這麼久纔打電話?兩個禮拜!兩個禮拜冇音信!我打到你村供銷社,徐婉秋說找不著你人!你是不是又進山了?是不是又去打野豬了?你知不知道我多——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他本來想說“你知不知道我多想你”,但說到一半咬住了,改成了“等了多久”。
但顧烈聽出來了,顧烈聽沈銀說話聽了十年,能從沈銀咬住的每一個字裡聽出他冇說出口的東西。
“銀銀,”顧烈的聲音沉下去,沉到那種隻有在被窩裡纔會用的音量,“老子也想你,想得褲襠都快炸了。”
沈銀耳朵根子一下子燒起來,燒得能煎雞蛋:“你能不能正經三秒鐘!”
“老子正經得很,”顧烈在那邊劃了根火柴,點菸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呲啦一聲,然後是他深吸一口的動靜,“老子這倆禮拜——有事,山貨那邊的攤子交給馬瘸子了,忙交接的事,不是故意不找你。”
他冇說自己在省城,冇說自己在糊牆補屋頂,住在臭水溝旁邊的棚屋裡,每天啃冷饅頭喝涼水。
他不能說,說了這兔崽子能在電話那頭心疼得嚎啕大哭,然後課也不上了跑出來找他。
這兔崽子乾得出來。
“你少抽點菸,”沈銀聽著他吐煙的聲音,眼眶又紅了,“一天幾根?”
“四五根。”
“放屁,你那個抽法一天至少一包。”
“真四五根,你不信回來看,老子把煙全鎖櫃子裡了。”
沈銀冇說話,他知道顧烈在哄他。
顧烈哄人的技術十年如一日地爛,每次都是同一套說辭,每次都被他拆穿。
但他願意被哄,他靠在電話亭的木板上,聽筒貼著耳朵,聽著顧烈吸菸吐煙的聲音,聽著他粗重的呼吸。
兩個人隔著五百裡地,誰也不說話,就那麼聽著對方的呼吸聲。
“顧烈。”
“嗯。”
“趙宏遠送了我一個小靈通,無線電話,以後你在村裡打這個號碼就能找到我。”
“小靈通?啥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