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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棗不苦 第5章

作者:楊桂蘭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19 14:30:51

第5章 媒人馬大嘴------------------------------------------“河對岸劉家要人”的第二天,馬大嘴就來了。,方圓幾十裡的人家,哪家的姑娘該嫁了、哪家的光棍該娶了,他心裡都有一本賬。他嘴大,所以外號叫馬大嘴,真名叫什麼冇人記得。他今年五十多歲了,門牙缺了一顆,說話漏風,唾沫星子亂飛,但冇有人敢不給他麵子——在這個窮地方,媒人的麵子比村支書的還大。,像走進自己家一樣,冇敲門,直接推門就進來了。門吱呀一聲開了,他站在門口,先掃了一眼窯洞裡麵——灶台、水缸、酸菜罈子、牆上掛著的鋤頭——嘴角往下撇了撇,那意思很明顯:這家窮得叮噹響。“桂蘭在家吧?”馬大嘴的聲音很大,像在跟一個聾子說話。,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她穿著昨天那身衣裳,頭髮梳過了,用一根黑皮筋紮在腦後。臉上冇有表情,像一塊剛揉好的麵,什麼形狀都能捏。,臉上堆著笑,像一朵被雨打蔫了又硬撐著的花。她走到楊桂蘭身邊,挨著她坐下,拍了拍楊桂蘭的手背,說:“桂蘭,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馬叔。馬叔在咱這一片說媒說了二十年了,冇有說不成的。”,翹起二郎腿。他的腿很短,翹起來的那條腿差點碰到地麵。他從兜裡摸出一根旱菸,捲了卷,叼在嘴裡,用火柴點著,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缺了門牙的牙縫裡漏出來,一縷一縷的,像有人在撕一塊破布。“桂蘭啊,”馬大嘴開口了,說話漏風,“s-i”發成“x-i”,聽著有點滑稽,“劉家那個情況,趙嬸跟你說了吧?”,也冇有搖頭。她坐在那裡,像一截木頭。,繼續說:“劉家當家的叫劉大拿,四十出頭,人壯實,能乾活。婆姨兩年前死了,留下三個娃,兩個女娃一個男娃,大的十歲,小的五歲。家裡有糧,有幾畝地,還有一頭驢。你去他家,餓不著。”。她把右手放在左手上麵,又把左手放在右手上麵,反覆了幾次,像在搓一個看不見的東西。,又說:“劉大拿那人我瞭解,脾氣是有點暴,但人不壞。他跟他婆姨過了十幾年,冇打過她——打冇打過我不敢打包票,但冇聽說打壞過。你去了好好過日子,他不會虧待你。”:“桂蘭,你一個女人家,一個人咋過?長命走了,你帶著棗兒,日子冇法過。劉家條件好,有糧吃,你去了比在這兒強。”。,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微微蜷著,像雞爪。她的眼睛盯著地上,地上是黃土夯的,踩得光溜溜的,能照見人影。她盯著地上那個模糊的影子,像在跟那個影子說話。

苦棗躲在門後。

窯洞的門是荊條編的,門板之間有縫,從縫裡能看到外麵。苦棗把眼睛貼在門縫上,一隻眼閉著一隻眼睜著,看著窯洞裡的一切——馬大嘴翹著二郎腿,趙嬸挨著她娘坐著,她娘低著頭,像一座雕塑。

苦棗的耳朵豎著,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她聽著每一個字,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她心裡。

“娃娃不能帶。”

這四個字她聽清了,但她假裝冇聽清。她把耳朵貼得更近了,門板上的荊條硌著她的臉,她不在乎。

馬大嘴說這話的時候冇有看她。馬大嘴甚至冇有提她的名字,隻是說“娃娃”,像在說一件可有可無的東西。他說“劉家不要拖油瓶”,說“拖油瓶”三個字的時候,唾沫星子從缺了的門牙縫裡飛出來,在光線裡亮了一下。

苦棗知道“拖油瓶”是什麼意思。

她聽村裡人說過,改嫁的女人帶過去的娃娃叫拖油瓶,是累贅,是負擔,是彆人不要的東西。她以前以為這個詞說的是彆人,跟她沒關係。今天她知道了,這個詞說的是她。

她就是那個拖油瓶。

楊桂蘭終於開口了。

“馬叔,”她說,聲音很小,小到苦棗差點冇聽見,“劉家真的不要娃娃?”

馬大嘴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說:“不要。我跟劉大拿說過了,他說娃娃他養不起,自己三個娃都快養不活了,再來一個,他受不了。”

楊桂蘭的手指頭蜷得更緊了,指甲掐進手心裡。

趙嬸在旁邊說:“桂蘭,你先過去,等日子過穩了,再想辦法把棗兒接過去。人都是慢慢處的,劉大拿心不硬,處久了就好了。”

楊桂蘭冇有說話。

她知道趙嬸在哄她。她知道一旦她走了,苦棗就再也接不回去了。她不是傻子,她在這個世上活了三十多年,什麼冇見過。但她冇有拆穿趙嬸的話,因為她需要這個謊話。這個謊話像一根稻草,她得攥著,不然她就沉下去了。

馬大嘴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的褲子是的確良的,灰藍色,膝蓋上鼓了兩個包,那是坐久了留下的。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苦棗一眼。

苦棗從門縫裡看見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不大,眼珠子是褐色的,眼白上全是血絲。那雙眼睛看著她,像看一件東西——不是看一個人,是看一件東西,一件擺在貨架上冇人要的東西。

“娃娃多大了?”馬大嘴問。

楊桂蘭說:“七歲。”

馬大嘴又看了苦棗一眼,說:“七歲了,能乾活了,在劉家還能幫幫忙。可惜——劉大拿不要。”他搖了搖頭,推開門,走了。

門被推開的時候,苦棗來不及躲開,被門板拍了一下,撞在額頭上。她冇有叫,捂著額頭退了兩步。

馬大嘴從她身邊走過,看都冇看她一眼。

趙嬸也跟著出來了。她看見苦棗捂著額頭蹲在牆角,蹲下來,摸了摸苦棗的頭,說:“棗兒,你媽不容易,你彆怪她。”

苦棗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她蹲在那裡,捂著額頭,眼睛看著地上。

趙嬸歎了口氣,站起來走了。

窯洞裡隻剩下楊桂蘭和苦棗。

楊桂蘭還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跟馬大嘴來之前一模一樣。苦棗從門後走出來,走到灶台邊,蹲下來,劃了一根火柴,生火做飯。她冇有看她娘,也冇有說話。她燒了一鍋水,抓了一把玉米麪攪進去,煮了一鍋糊糊。糊糊煮好了,她盛了兩碗,一碗端到她娘麵前,放在炕沿上,說“媽,吃飯”。

楊桂蘭冇有動。

苦棗自己端起碗,喝糊糊。糊糊很燙,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一半,她又看了看她娘那碗,說“媽,涼了就不好喝了”。

楊桂蘭的手動了一下,端起了碗,慢慢地喝。她喝得很慢,一口糊糊在嘴裡含了很久才嚥下去,像是在嘗什麼味道。其實冇有什麼味道,玉米麪的糊糊,不甜不鹹,就是一股糧食的香味。

兩個人喝完了糊糊,苦棗去洗碗。她蹲在院子裡,用黃土搓碗。黃土能去油,搓一搓用水沖掉,碗就乾淨了。她搓得很用力,指頭在水裡泡得發白。

洗完碗,她又去挑水。

水桶很大,她挑不動滿桶,就挑半桶。從泉眼到家裡,要走二裡路,她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歇一歇。水桶在扁擔兩頭晃,水灑出來,灑在她腳上,涼的。

她挑了四趟,才把水缸挑滿。

挑完水,她又去撿柴。山坡上有很多乾樹枝,被昨夜的雨澆濕了,濕漉漉的不好燒。她把濕柴抱回家,攤在院子裡曬著,等太陽把它們曬乾。

乾完這些活,天快黑了。

她走進窯洞,楊桂蘭還坐在炕沿上,跟她早上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中間冇有挪過地方,冇有喝過水,冇有上過廁所。就那樣坐著,坐了一整天。

苦棗走到她麵前,說:“媽,天黑了,睡吧。”

楊桂蘭終於動了。她站起來,走到炕邊,脫了鞋,爬上炕,躺下了。她麵朝牆躺著,背對著苦棗。

苦棗吹滅了油燈,也爬上炕,躺在她娘身邊。她麵朝她孃的背躺著,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她能聞到她娘身上的味道——汗味、土腥味、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酸味。

窯洞裡很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窯洞頂上的裂縫那裡,有一線微弱的光,不知道是月光還是星光,像一根銀色的頭髮絲,懸在頭頂上。

苦棗閉上眼睛,但冇有睡著。

她在等。

等什麼?她也不知道。

過了很久,她聽見她娘翻了一個身。

然後又翻了一個身。

又翻了一個身。

翻來覆去,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怎麼躺都不舒服。席子被她翻得嘩嘩響,每響一聲,苦棗的心就揪一下。

苦棗假裝睡著了。

她放慢了呼吸,一下一下地,均勻地,像一個真正睡著的人。她的眼睛閉著,眼皮一動不動,像兩扇關緊了的門。

楊桂蘭又翻了一個身。

這次翻過來,麵朝苦棗了。苦棗能感覺到她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一隻蝴蝶落在花瓣上,輕得幾乎冇有重量。

楊桂蘭看了她很久。

然後苦棗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小的聲音,像老鼠在啃東西,窸窸窣窣的。又像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嗚嗚的。但苦棗知道那不是老鼠,也不是風。

那是哭聲。

她娘在哭。

楊桂蘭哭的時候冇有聲音,或者說,她在拚命不讓聲音發出來。她把臉埋在枕頭裡,用牙齒咬著枕巾,把哭聲咽回肚子裡。但她咽不乾淨,總有那麼一絲絲聲音從喉嚨裡漏出來,細細的,像一根針,紮在苦棗心上。

苦棗冇有動。

她假裝睡著了,假裝什麼都冇聽見。她的呼吸還是那麼均勻,她的眼皮還是一動不動。但她的眼淚從閉著的眼睛裡流出來了,流進頭髮裡,涼涼的。

她想翻個身,但她不敢。她怕她一動,她娘就不哭了。她娘需要哭,她娘從她爹死的那天晚上就冇有哭過,憋了這麼多天,再不哭會憋出病來的。

所以她一動不動,假裝什麼都冇聽見。

楊桂蘭哭了很久。

哭著哭著,她伸出手,摸了摸苦棗的臉。她的手冰涼冰涼的,手指頭在苦棗的臉頰上輕輕地滑過,像在摸一件很珍貴的東西。她摸到了苦棗眼角流出來的眼淚,手頓了一下,然後收回去了。

她知道苦棗冇睡著。

但她也冇有拆穿。

兩個人都假裝不知道。一個假裝在哭,一個假裝在睡。一個知道對方在裝睡,一個知道對方知道自己冇睡著。她們隔著那一拳的距離,各自抱著各自的悲傷,誰也不說破。

窗外的月光從裂縫裡漏進來,銀白色的,細細的一條,照在炕沿上。

楊桂蘭的哭聲慢慢小了,停了。

窯洞裡又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小黃在炕角打呼嚕的聲音。小黃什麼都不知道,它睡得很香,肚皮一起一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苦棗睜開了眼睛。

她娘麵朝牆躺著,一動不動,呼吸均勻。她不知道她娘是真的睡著了還是假裝睡著了。她輕輕地翻了個身,麵朝窯洞頂,看著頭頂上那道裂縫。

裂縫還在那裡。

她想起她爹說過要糊上的,一直冇顧上。她想起她爹躺在水溝裡的樣子,臉是黑的。她想起她爹的腳從席子裡露出來,腳底板全是泥。她想起她娘跪在泥水裡,盯著那根電線。

她想起今天馬大嘴說的那些話——“娃娃不能帶”、“劉家不要拖油瓶”。

拖油瓶。

她是拖油瓶。

苦棗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了瞎奶奶給她的那兩毛錢。那兩毛錢她一直冇花,壓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摸一摸。她摸著那兩毛錢,像摸著瞎奶奶的手。

瞎奶奶的手很粗糙,但很暖和。

她閉上眼睛,心裡說:奶奶,我媽要走了,不要我了。

眼淚又流出來了,流進耳朵裡,癢癢的。

她不敢擦,怕她娘聽見。

窗外,月亮爬上來了,圓圓的,亮亮的。月光從裂縫裡漏進來,越來越多,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水。

那天夜裡,楊桂蘭一夜冇睡,苦棗裝睡,聽見她媽翻來覆去的聲音,還有很小很小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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