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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苦杏仁的拜訪
2026年3月9日，星期二，深夜11點47分。農曆丙午年正月廿一。
陳硯在豐年樓後廚不鏽鋼操作檯的邊角醒來，臉頰貼著冰冷、油膩的檯麵。後腦傳來沉悶的脹痛，像有人在他顱骨裡灌了半凝的豬油。他撐起身體，掌心按到一小攤半凝固的褐色汁液——是昨晚打烊後冇收好的燒鵝醬汁。鼻腔裡充斥著複雜的氣味：過夜鹵水的陳腐、清潔劑刺鼻的檸檬香、還有他自己身上散發的、被汗水浸透又捂乾了的酸餒。
這不是他的床，不是他任何一個家的沙發，甚至不是辦公室那張窄小的行軍床。這裡是廚房，是他過去十五年王國的心臟，此刻卻像個陌生的犯罪現場。
他扶著洗碗池邊緣站穩，不鏽鋼水槽裡倒映出一張浮腫蒼白的臉，眼下烏青，胡茬像雨後荒地裡的雜草。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他掏出來，螢幕顯示淩晨12點03分，日期無誤。但記憶斷片了——他隻記得昨晚（3月8日）打烊後異常疲憊，打算在辦公室湊合一夜，之後便是一片空白。
不對勁。
他踉蹌著走到位於廚房角落的小辦公室，打開電腦。監控係統的主介麵彈出，十六個分格畫麵裡，豐年樓各個角落靜默無聲。他點開回放，選擇後廚主區域的攝像頭，將時間軸拖到2026年2月16日，乙巳年臘月廿九，晚上11點18分。
畫麵加載出來。
高清鏡頭下，廚房燈火通明，蒸箱、炒灶都散發著使用後的餘熱氣浪。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身影正在主灶前忙碌。那身影背對鏡頭，熟練地顛動著中式炒鍋，火焰瞬間包裹鍋體，映亮他側臉流下的汗珠。身影轉身取調料時，正麵清晰地暴露在鏡頭下——
是陳硯自己。
臉色紅潤，眉頭因專注而微蹙，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節日裡慣常的、近乎表演性的愉悅弧度。他在裝盤，用鑷子小心地擺上一朵胡蘿蔔雕花，動作流暢精確，是頂級廚師肌肉記憶的展現。
陳硯的呼吸停止了。血液衝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他記憶裡的乙巳年除夕夜，分明躺在江城人民醫院三樓消化內科的觀察病房裡。他記得病房裡消毒水混合著來蘇水的味道，記得窗外零星傳來的、違禁燃放的鞭炮悶響，記得值班護士小張端來的那碗寡淡無奇的青菜肉絲粥，以及診斷書上那幾個刺眼的字：“心因性味覺喪失待查”。他因為持續兩個月嘗不出任何味道，在父母堅持下入院觀察。那一晚，他對著窗外零星煙花，心裡盤算的是年後要不要接受心理乾預。
他怎麼可能同時出現在自己的廚房，精神飽滿地操辦年夜飯？
第一個矛盾，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他認知的薄膜。
他猛地關掉監控，幾乎是跑著衝回廚房中央。眼睛掃過一排不鏽鋼冰櫃。最後，他停在那個最大的、專門用來存放預備食材的立式冰櫃前。深吸一口氣，拉開沉重的櫃門。
白色冷霧翻湧而出，帶著零下十八度的寒意。裡麵整齊碼放著九個方形保鮮盒，透明盒蓋內，是幾乎冇怎麼動過的菜肴：鬆鼠鱖魚糖醋汁已凝固，八寶鴨形態完整，佛跳牆的陶盅上結著霜花……都是豐年樓售價不菲的“十全十美”年夜飯套餐菜品。套餐，顧名思義，是十道菜。
第十個位置，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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