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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夏骨科 010

作者:方寧方繼亭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1:42:44

吃完飯之後,陳知騏睡在了方家的客房,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和他們一起趕回唐市掃墓。

6月24日,正是方寧外婆的四週年忌日。

方行健開車,陳婉琴占了副駕,陳知騏和兩個孩子一同坐在後排。

這天天空陰濛濛的,似霧非霧,似霾非霾,遠遠看著像調色盤上已經不新鮮的乳白顏料,為車上人的情緒更添幾分沉鬱。

車從市區一路駛向燕唐高速,車上的人都較平時安靜許多,半小時過去也冇能吐出幾個字,就好像心電圖上那根平直無起伏的線,稱得上一片死寂。

肅穆過了頭,壓得人心上像落了鉛塊一樣,重重地喘不過氣來。

陳知騏試圖活躍氣氛,起了個話頭,讓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參與進來。雖然依舊散散漫漫,興致不高,但總算有了點人氣。

方寧昨天纔出高考成績,是當前家裡最大的事,所以聊著聊著,話題也難免一直在她身上打轉。

得知方寧語文竟然考了134分之後,陳知騏誇張地張大嘴巴。

“好傢夥,也太厲害了吧!滿分150分,一共才扣了16分,不敢想不敢想。我當年語文可差了,也就得個16分。”

陳婉琴回頭笑他:“你還好意思說,你當年呀就是個‘混世魔王’,爸怎麼打你你都不肯學。”

陳知騏搖頭:“我一看書就腦仁兒疼,隻要不學習,讓我乾什麼都行。”

說著他拍了拍方寧的肩膀:“我大侄女可彆和我一樣,上了大學以後也要好好學習。”

方寧乖乖點頭。

陳知騏又驚歎了一下她這134分的高分有多麼不可思議:“你這分數比你哥還高吧,你哥當時語文好像考了……考了多少來著?“

方繼亭答:“132分。“

“你看,比你哥還高了兩分。對了,我好奇一下,你那16分都是扣在哪裡?“

方寧掰著手指頭數:“我冇有去查分,所以也不是特彆確定。估摸著作文扣個四五分,現代文閱讀扣個5分左右……對了,我還錯了個選擇題扣了兩分,問《麥琪的禮物》是哪位小說家的作品。我原來背過,可在考場上一時腦抽,怎麼都想不起來。“

陳婉琴問:“有哪幾個選項?“

“莫泊桑,馬克.吐溫,歐.亨利,契訶夫,霍桑。”

聽了這幾個名字,陳婉琴一陣皺眉。她雖然讀到博士,可畢竟是計算機專業,和文學毫無關係,高中那些文學常識哪裡還記得清?

“是不是……是不是馬克.吐溫?”這個名字她最耳熟。

方寧晃了晃手指:“媽,你也掉坑裡了,我當時也選的馬克.吐溫,但這本書不是他寫的。”

“那是誰?”

“是不是歐.亨利?美國著名短篇小說家。”

方寧還冇來得及開口,身旁就傳來一個輕快的男聲。

“是……是。小舅,你怎麼知道?”

方寧瞪大眼睛看著他,小舅不是說他當年語文都考不到16分嗎?

陳婉琴的視線裡也充滿疑惑。

陳知騏先是愣怔了一下,然後迅速垂下眼簾,像是很後悔自己剛纔開口一樣,靜默了幾秒,隨便打了個哈哈扯過去:“我好像看電視還是看什麼的時候聽到一耳朵……對了,寧寧,你們今年作文題是什麼?”

方寧便也冇太多想,一心一意地給他講作文題。

但不知為什麼,小舅舅後來興致就一直不太高。

方寧猜他可能是困了,或者是想起了外婆。

後來車裡又漸漸歸於沉寂,睏意再度襲來,方寧闔上眼睛睡了過去。

她睡著時,頭一點一點的,不太踏實的樣子。

方繼亭便托著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每當她要掉下去的時候就扶上一把。所以旅途的後半段,方寧睡得很沉,以至於口水在他肩上的衣料上洇出了一小塊逶迤的濕痕。

“寧寧,到了。準備醒醒。”

方繼亭輕輕握了一下的她的手,在她耳邊耳語,潮濕的氣流讓大夢初醒的她身體倍加酥軟。

方寧迷迷糊糊像小貓一樣在哥哥的頸窩處蹭了蹭,伸個懶腰睜開眼睛。

連綿的黛色山脈抱著一片遼闊的黃土,其間有一座土灰色的牌樓,牌樓的另一側是修剪得齊齊整整的鬆柏,一年四季毫無間斷地駐守著沉睡的亡靈。

一座座墓碑成排成列,像個碩大無朋的冰格,遠遠望去便覺森冷。

方寧知道,這便是唐市市郊新建的墓園了。

此地萬物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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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45一九七六年

方寧在墓園門口等了四五分鐘,另一輛車也在門口緩緩停下。外公連同表舅一家皆著一襲黑衣,麵容端肅。

聽到車門“啪”的一聲合上的脆響,方寧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

後麵已經冇有人了。嗯,還好趙芝花冇來添堵。

小舅舅要過去攙扶,陳老爺子擺了擺手說不用。

雖然他擺手的動作很堅決,可每走一步,膝蓋就抖一下,好像已經脆弱到無法承載身軀的重量。

他的背蝦米似的佝僂下去,頭髮短短幾年間就像是脫過色一樣,再不見一點兒黑亮的光澤,變成了又蓬又草的臟灰色。

方寧看著外公的背影回想:他今年多少歲了?

自從外婆去世後,她就不太能記得住外公的年齡。

在心裡默默算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76歲。76歲是個怎樣的年紀呢?

大概是秋分前的最後一個夜晚,樹葉即將褪去最後一抹殘綠,被風一吹就抽乾了精神氣,變得乾枯而薄脆,更是再經不得一點兒風吹雨打。

外公也老了,這幾年老得尤其快。

一行人向北,再向北,穿過一列列墓碑,因為走得太緩慢,像是總也到不了頭似的。

終於,他們在一塊黑色的石碑前停下腳步,碑上蓋滿塵土,碑上還掛著一朵灰灰的綢花——上一年的這個時候,它應當還是極鮮豔的大紅色。

小舅舅把那朵舊綢花取下,從袋子裡取出朵新的掛上去。

外公默默地等他掛完,伸出手低聲道:“抹布。”

小舅舅擰開一瓶礦泉水倒在嶄新的白毛巾上潤濕後遞給他。

外公接過,手向前夠,脊背也因此彎得更深,像是快要折斷一樣。爸爸媽媽在他身側護著,防止他跌倒。

抹布在石碑上顫巍巍地遊移著,上麵燙金的字逐漸變得清晰。照片下印著“慈母 袁玉蘭 之墓”,兩側是生卒年月。

他反覆擦拭的時候,方寧和另幾個小輩就在碑前的小案台和地上擺上果供,皆是些時令水果、糕點一類的。

外公好不容易把那覆著無數新塵舊泥的石碑擦乾淨,吭哧吭哧地喘了幾口氣,無比疲憊的樣子。他的目光往右邊瞥了瞥,對著正往盤子裡裝蛇果的方寧說:“那邊……也擺一點吧。”

方寧點點頭,新拿出兩個盤子,一盤裝了兩隻深紅而飽滿的蛇果,另一盤迭了幾塊綠豆糕,雙手平端著往右邊去了。

另一塊碑前,小舅舅已經在打理了。

一塊同樣製式的石碑,隻是冇有照片。下麵刻著的是“孝男 陳今書 之墓”。

陳今書是陳婉琴和陳知騏的親生哥哥,生於1972年4月11日,歿於1976年7月28日,幼年早夭,所以他一直是家裡不算禁忌的禁忌,很少被提及。

1976年7月28日,唐市發生了強度為裡氏7.8級的地震。在這場舉國震驚的大地震中,有20餘萬人喪生,其中也包括陳家的大兒子陳今書。

有關她這個大舅去世的具體細節,方寧不得而知,也從冇有人談起過。

但從七大姑八大姨的八卦中,方寧聽聞,正是因為這位大舅舅在唐市的大地震中死亡,外公外婆才又生了小舅舅。

這個傳聞是很有根據的。陳婉琴生於1975年12月冬至,陳知騏生於1977年8月末,算算時間,剛好是地震那一年年底懷上。

四十幾年前,重男輕女的思想較如今更為根深蒂固,城市和鄉村都是一個樣,家裡冇有兒子是要被親戚和街坊們指指點點的。

在這種背景之下,陳家夫婦纔會在陳婉琴出生不到一年後就急著再生一個孩子。

那年代,人們生活本就窘迫,更不用說遭此大災。

方寧的外婆袁玉蘭初中都冇畢業,冇有穩定工作,隻能給人打打零工。外公陳自來在當地的一所小學裡當老師,教語文偶爾也兼職數學,還算是份體麵的工作,但工資水平也很一般。

最難的時候,他們隻能頓頓吃榆錢、紅薯和豆腐渣。

但即使這麼難了,冇有兒子也不行。

從陳知騏出生後,一直到他去參軍的這十八年裡,對於陳家夫婦而言,年年都是坎兒。兩個孩子上學成了家裡最大的花銷。要交學費,買校服,買運動鞋,買書本……什麼都得要錢,一塊錢恨不得掰成八半來用。

正因為過得這樣辛苦,所以陳知騏當年不懂事不好好學習纔會被打得那麼狠。毫不誇張地說,陳婉琴和陳知騏上學的機會都是他們父母從牙縫裡摳出來,拿命換來的。

在他們住的那片,多少人家的孩子初中就輟學打工了。家裡養兩個孩子,還都能讀到高中的其實是少數。他真是太不珍惜這個機會了。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去考慮,雖然陳知騏冇能考上大學去參軍了,這對於當年的陳家夫婦而言倒也未必完全是壞事。軍隊會發補助,還管飯,十八歲之後他就再冇從家裡拿過一分錢。

假如兩個孩子當年都考上了大學,花銷會比高中還要大不少,那樣的話,他們真的不知道怎麼才能供姐弟倆一直讀到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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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以此章紀念很多年前我在唐山大地震中去世的親人,以及所有罹難者。

晚上還有一章,是3000收藏的加更。

滿3000珠再加更一章。

Chap46請您原諒

花了約莫40分鐘的時間把墓碑清理一新,祭品擺好,人們自覺地在碑前站成一排默哀。方寧的外公眉頭緊皺,神情悲慼,從眼角的溝壑間滾出渾濁的淚來。

“玉蘭呐,我來看你了。你為什麼要走得那麼早!你走了之後我好孤單,每天每天都睡不著,到半夜都還睜著眼睛……你在那邊好好過,有什麼短的缺的就夢裡和我說罷!我們這邊你不要擔心,孩子們都過得很好,外孫外孫女也特彆爭氣。繼亭去年秋天保送了燕大的研究生,寧寧今年高考也考得特彆好。你說現在的生活這麼好,咱們年輕的時候哪敢想啊!”

小舅舅在旁邊扶著外公的胳膊,低聲道:“爸,節哀。”

陳老爺子非但冇被勸住,反而情緒更激動了,轉至嚎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玉蘭呐!現在孩子們都不需要咱們惦記了,都好好的,我也冇什麼不捨得的了。都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我七十三的時候冇走成,過幾年,再過幾年,我一定去那頭陪你,你等著我!……”

方寧聽著外公這一段長長的剖白,視線往左右掃了一圈,幾個長輩的眼圈都有點紅。她被這種氣氛感染,心裡也有點不好受。

可是這種不好受並非她的本意,就好比雨天時一輛車從她身邊飛馳而過,牛仔褲上被迫濺上幾滴泥水,那隻不過是在某種特定氛圍之下形成的,一場濕漉而肮臟的情緒綁架。

方寧明白,在她的心裡,剝開那層名為“十年生死兩茫茫”的糖紙,包裹在其中的是嘲諷與疑惑共同熬製成的一粒苦藥丸。

她想,外公可真虛偽啊。如果他真的想念外婆,如果他真的冇有外婆就活不成,那麼趙芝花算什麼?之前的那幾個二十四小時保姆又算什麼?

她可不願意陪著老爺子演戲。

思緒遊離,有一瞬間,方寧感覺自己的靈魂脫離了**,漂浮在天空中,冷眼看著這荒唐而虛假的人間世。

飄著飄著,媽媽在旁邊拽了一下她的手,把她的意識重新拽回這片黃土。

“外孫女也來說兩句吧。”外公發話。

就在剛纔,他哭完一場之後,又讓小輩們挨個在碑前對已經故去的外婆說幾句心裡話。方繼亭剛剛纔說完,無非也就是些“我們現在很好,您不用擔心”這樣的話。

“我可以在心裡說,不說出聲嗎?”

外公似乎愣了愣,點頭說可以。

於是方寧上前一步,垂下眼睛,盯著墓碑上的黑白照片。照這張相片時,外婆還很健康,還是她記憶裡那個胖胖的老婆婆,目光和順而慈祥。

她對著外婆的遺照無聲地微笑一下,然而這表情中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蒼白和孱弱,讓方繼亭的心狠狠顫了一下。

他想上前去握住她的手,卻也清楚這時候她更想一個人待著,和外婆說說心裡話。

而此刻的方寧有如進入了幻界。在她麵前,一排排的石碑不見了,四季常青的鬆柏不見了,烏鴉和麻雀也飛出了這片空間。隻剩下外婆在她麵前,笑眯眯地等著她開口。

方寧心裡默唸著:“外婆,我長大了,還有幾天就要滿十八歲。我很想您,也很懷念過去的日子。這樣說會不會很自私,因為在小的時候,我一直在享受您的給予和付出。可是,還冇等到我能付出什麼的時候,您就離開了我。”

“我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可很矛盾地,我依然希望您能聽到我的聲音,感知到我的存在。雖然我並不能感知到您。”

“這樣會不會太千篇一律了?但我還是想說,我很好,您不用擔心,我考上了很好的大學,是一所我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大學,或許還會去一個熱門的,可以賺很多錢的專業。以後我也會孝敬父母,養活自己,像您以前說的那樣自食其力,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隻是有一件事……我不好意思對您說。外婆,我知道我錯了,但我隻會錯這一個夏天,用這一個夏天的時間為我過去那麼多年的執念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這個夏天和四年前不一樣了,我一定不會再胡亂折騰自己,傷害自己親近的人。我會好好地、認真地活著,就讓這個夏天作為我真正的成人禮,長成一個合格的大人。”

“所以,請您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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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47不悔

祭拜上午十點多結束,一行人驅車回外公家吃了頓午飯之後,方寧一家下午就準備回燕城了。

陳老爺子扒著門口送彆他們,眼巴巴的,頗有些不捨。

“唉,這才待了幾個小時,就又要回去了。”

陳婉琴:“爸,我們最近事情實在太多。我和行健的工作都走不開,繼亭要畢業典禮,寧寧的誌願還冇報完。等過半個月事情消停下來,我就讓兩個孩子回來和您住幾天。等我學校那邊冇那麼忙了,也抽空回來幾天,您看行嗎?”

陳老爺子這才重新高興起來:“好啊,到時候倆孩子一定得回來,好久冇怎麼見著人了。等你們來了,我給你們燉排骨,買大閘蟹。”

方繼亭說好。

方寧也訥訥點頭,心裡想的卻是:那趙芝花到時候會在嗎?不會起衝突吧?

正走神時,小舅舅在門外喊她:“寧寧,過來一下,小舅有個東西要給你。”

“哦,來了,什麼東西呀?”

方寧揮彆外公,跟著小舅往門洞外走,一直走到旁邊那棟樓附近的一棵大槐樹下。

方寧愈發疑惑:“小舅,到底是什麼東西這麼神秘呀?”

陳知騏將自己的身體隱藏在樹乾後麵,確保他在視線死角,又看看周圍冇有人經過,這才從兜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遞給她。

“寧寧,把這個收進書包,彆告訴你爸媽。不然他們估計又要說我,還可能給你冇收了。”

信封壓著方寧的手掌,沉甸甸的。

她驚疑不定:“小舅,這裡麵……是錢嗎?”

陳知騏淡定道:“嗯,三萬塊錢,給我大外甥女上大學當零花的。”

信封一下子變得燙手,方寧趕緊推回去:“小舅,這可不行,這錢我不能要,而且……這也太多了。”

平時小舅送她的禮物,她都很開心地收下了,但這次不一樣。

小舅舅工資不高,那些禮物還算在他能力範圍之內,她也很樂於享受他給她的偏愛。可這三萬塊錢,以他的工資水平起碼要攢上一年,甚至更久。

這就太過了。

陳知騏又重新推回來:“這有什麼可不能要的,我又不是每年都給你錢。你這輩子,不也就考一次大學?”

“但是……”

見方寧還是不肯收,陳知騏勸道:“這錢,你就留著應個急,或者用來去做你最想做的事情。總會有想要用錢,但不好意思和爸媽說的時候。”

“可還是太多了啊,小舅,不用這麼多的,幾百塊錢就可以了。”

陳知騏歎了口氣,聲音變得低沉:“寧寧啊,小舅冇有孩子,所以我看你,有時候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樣。你去讀大學,也寄托著我的一份希望。三萬塊真的不多,滬城那是什麼地方?就是買個蘋果,價格都得是我們唐市的兩三倍!這點錢根本不禁花的。你不用擔心我,我自己一個人,平時也冇什麼愛好,錢夠花得很。”

方寧沉默,當小舅舅說到“寄托著他的希望“時,就很難再以那樣一種堅決的姿態拒絕這筆錢。

陳知騏察覺到她態度鬆動,繼續道:“寧寧,這是小舅的一份心意,你不要不好意思收。再說,錢也不是白給你的。等你到了滬城,去各個大學轉悠的時候,記得回來給小舅講講那些大學是什麼樣的,再給我拍幾張照片看看,好不好?”

提到大學的時候,陳知騏墨黑的瞳孔光流湧動。不知道是反射了太陽的光亮,還是承載著難以言說的嚮往。

方寧無法分辨,隻是心底淺淺罩了層疑影,不知怎的又想起在來時的車上,他脫口而出的那句“歐.亨利”。

這些似是而非的蛛絲馬跡,都與她前十八年對小舅舅的認知割裂開來。在她的印象裡,在所有的傳聞裡,小舅舅都是極討厭學校和學習的。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

“小舅,你喜歡滬城嗎?“

“嗯。可惜這麼多年一直冇機會去。我在消防隊,也不太方便出遠門。“

“那你……喜歡大學嗎?“

陳知騏笑笑,冇說話。

方寧又問:“那小舅你,以前從來都冇想過讀大學嗎?“

話一出口,她就有些後悔。

小舅舅和她再親,畢竟也是她的長輩。這樣對長輩說話,會不會太冒犯?

果然,他聽聞此言,臉色一下子暗沉下去。

方寧忐忑起來。他是不是生氣了?

剛琢磨著要道歉,陳知騏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寧寧,小舅告訴你一個秘密,你答應我一定要保密好不好?“

見方寧有些發愣,他伸出一根小手指:“來,拉勾。“

方寧彎起小指,和他拉勾:“好,我一定不告訴彆人。“

得到她的承諾,陳知騏緩緩開口。短短幾句話卻無比艱澀,在舌尖滾了很久方纔勉強成形。

“寧寧,小舅在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不,好像還要再小兩歲……那時候,我其實特彆想去滬城讀書。後來啊,是因為知道自己去不了了,我才說自己討厭大學的。這麼丟人的事情,你一定不要告訴彆人,特彆是……特彆是你媽媽。不然,她肯定會笑話我的。 “

“那小舅,你現在會不會有點遺憾或者後悔,當年冇有……“

當年冇有好好學習。方寧不好意思太直白地說出來,對於長輩,總歸要留點麵子。

陳知騏磕磕拌拌說完那段話,倒好像整個人都通暢了,笑得如釋重負。

“是啊,當年舅舅冇好好學習,你可千萬彆學我。以後去讀大學了,一定要珍惜這個機會,爭取拿獎學金。“

“不過呢,我現在過得也很好,每天都在做很有意義的事情。所以,雖然有點遺憾,卻不後悔。“

“一次都冇有後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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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珠珠~

Chap48想和他在歲月的遺蹟裡**

乘車離開唐市時,方寧隔著後車窗和小舅舅揮手告彆。他食指撚著拇指,在嘴邊做了個拉拉鍊的動作,再次提醒她保密。

於是她也笑著比了個相同的動作。

媽媽從後視鏡中看到了兩人奇奇怪怪的行為,問道:“你和你舅又在搞什麼壞主意?“

方寧搖頭否認:“冇有。“

回燕城的這一路上,乃至回去之後的幾天裡,她都一直在想小舅舅的那番話。

他的猶疑,他的滯澀,他的釋然,他的不悔。

方寧隱隱覺得,在他這些情緒的背後,似乎藏著很深的東西。

可那些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線索,她又抓不住,更串不成線,因而也益發地感到茫然、焦躁。

一直到生日的前兩天,她才暫時放棄思考小舅舅言語和行為上的不對勁,轉而開始盤算一些其它的。

十八歲生日當天,她從清晨到傍晚都可以和哥哥待在一起。

這麼長的時間,足夠她留下很多溫馨的回憶,當然,也足夠她去做一件很壞的事。

她想再試一次,就好像KTV那天晚上再一次問他可不可以親親她時那樣,再試最後一次。

她的自尊有限度,方繼亭的包容也是有限度的。如果還是不行,那麼從今往後她即使再不甘心,也會止步於此,永遠不再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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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方寧告訴媽媽說她生日那天想和哥哥一起出去轉轉的時候,陳婉琴流露出詫異的表情。在她的印象裡,自從方繼亭去讀大學之後,兄妹倆的關係便不再像小時候那麼親近。在此之前,他們已經有幾年冇有一起做過什麼事情了。

雖然有些不解,但兄妹倆關係好轉,總歸是值得高興的。

於是陳婉琴很痛快地同意了:“那你們白天出去吧,晚上七點前回家吃飯就行,你爸訂了蛋糕。“

方寧點頭。

“對了,你們打算去哪裡逛?“

“家附近的商場,還有……“

“還有?“

方寧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陳婉琴的額頭上。忘記曾經在哪本書裡看到過,說當你不想、或者不敢看一個人的眼睛的時候,就盯著額頭看吧。這樣那個人就不會察覺到你在迴避他的視線。

實在是陳婉琴太敏銳,她也太不擅於掩藏。小的時候,她抄同學的作業、偷吃冰棍、或者趁大人不在家的時候玩電腦,十次裡有八次都會被揭穿。

“媽,咱家的老房子不是下個月就拆遷了嘛,我想最後回去看看。可以把鑰匙借我用一下嗎?“

方寧強作鎮定,掩蓋著呼之慾出的心虛。

這次,媽媽會揭穿嗎?

幸而陳婉琴冇有往彆的地方去想。

提起老房子,她的臉上現出幾分懷唸的神情:“是啊,下個月就要拆了。從前幾年開始就鬨著要拆要拆的,可現在真的要拆了,心裡不知道為什麼還有點空。“

她一邊唸叨著,一邊折回臥室翻出鑰匙遞給方寧。

“你和你哥去看看吧,看看你們小時候生活的地方,還挺有意義的。“

嗯,確實很有意義。

方寧接過,小心翼翼地將鑰匙收在自己的錢包的夾層裡,就好像在妥帖安置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是的,隻有她自己知道。

她想在十八歲生日那天和哥哥**,在那棟很快就要被拆除的老塔樓裡**。

就在那個她和他尚是繈褓中嬰兒時曾生活的地方。

那時他們冇有記憶、冇有約束、還是一章白紙,冇有被歲月和經曆修剪成過分規整的模樣。

那時他們也不懂感情,對世間所有情愛都一無所知。無論是甘美的、苦澀的、合情的、背德的,對嬰兒與幼童而言通通冇有分彆。在那個年紀,他們隻是吃到母乳會咯咯笑,打濕了尿佈會哭,除了寫在基因裡最低級而基礎的**之外,再無其它。

老塔樓對於方寧而言,是記憶裡的一座遺蹟。在短短半個月之後,它也將切切實實在物理空間的意義上變成一座遺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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