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蓮是在九月頭上收到老泰山死訊的。
那天她正在攤子上改一件衣裳,鎖邊鎖到一半,有人站在攤子前頭叫了她一聲。她抬頭,是個年輕後生,看著麵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褂,腳上蹬著一雙沾滿黃泥的布鞋。後生手裡攥著一個布包,布包不大,邊角磨得發毛了,像是揣了很久。
“翠蓮嫂子?”
“我是。”
“我是柳溝村的,我姓柳,叫柳滿囤,我爹是柳德厚。”後生把布包放在車板上,“我爹讓我給你捎個東西。老泰山走了。上個月的事,冇撐住,走的時候身邊就他兒子兒媳婦。他臨死前讓把這個給你。”
布包落在車板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翠蓮放下針線,看著那個布包,冇有立刻打開。“他讓你帶給我的?”
“嗯。他說這個得給你,彆人不能碰。”後生頓了頓,“他還說,以前的事對不住你。”
翠蓮伸手把布包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布包很輕,像是冇裝什麼東西。她解開係口的麻繩,裡頭是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舊布,布已經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她打開布,裡頭包著一張紙。紙已經泛黃了,摺痕處裂了細縫,像是一碰就會碎。
紙上的字她不認識,可她看見了底下的那個手印。紅手印,顏色已經暗了,像一團乾了的血。她認得那個手印。老泰山當初逼她按過的。
“這是……”她抬起頭看著後生。
“我爹說,這是老泰山當年逼你按的那張契紙。假的,他後來自己寫的。他臨死前讓他兒子從箱子底翻出來,說讓你收著,你看了就明白了。”後生搓了搓手,“東西帶到了,我走了。”
後生轉身走了。翠蓮坐在車板後麵,手裡攥著那張泛黃的紙,手印朝上,對著日光,邊角捲了邊,裂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人反覆折過又打開過。她看了很久,然後把紙疊好放進布包裡,繫上麻繩,放進圍裙口袋裡。
傍晚收攤的時候翠蓮冇有直接回家,先去了布料鋪子。周姐正在櫃檯後麵理貨,看見她進來放下手裡的布。“翠蓮?你臉色不好。”翠蓮從口袋裡掏出布包放在櫃檯上,“周姐,你幫我看看這個上頭寫的什麼。”周姐打開布包拿出紙,戴上老花鏡,湊近了看。看了一會兒,她放下紙,摘了眼鏡。“這是一張借據。上頭寫著你男人柳大壯向族裡借了十二塊大洋,手印是按的你的。”她把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可這紙是新的,不會超過三年。你男人死了多少年了?”
“五年了。”
“那就是假的。新紙寫舊賬,根本不作數。”周姐把紙遞迴給她,“你拿這個去縣裡告都告得贏。老泰山這是還你一個清白。”
翠蓮接過紙,低頭看了看那張泛黃的紙,又看了看底下那個暗紅色的手印。“可他人都死了。”她攥著紙,“他死了,我拿著這個給誰看?”
“給你自己看。”周姐說,“你知道這賬是假的就行。心裡清楚,比什麼都強。”
翠蓮把紙疊好放進布包裡,繫上麻繩,揣回口袋裡。她站在櫃檯前麵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周姐在身後說了一句:“翠蓮,你手裡那張紙,算是了結了。從今天起你乾乾淨淨的,誰也不能拿那些舊事說你了。”翠蓮冇有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回到家翠蓮把布包放在櫃子頂上,跟那塊藍花布和柳成那封信放在一起。她站在櫃子前麵看了一會兒,關上櫃門,蹲在灶台前生火。周大勇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把飯做好了,兩個人坐在灶台邊吃飯。翠蓮把老泰山死了的事說了,又說了那張紙的事。周大勇端著碗聽完了,把碗放下。“他死了,那些事就完了。你也不用再想以前了。”
“我知道。”翠蓮低頭扒了一口飯,“可我心裡頭還是有點說不上來。恨了他那麼久,他忽然就冇了,像是欠著一個人的賬忽然不用還了。”
“那不是欠賬。”周大勇說,“那是他欠你的。他還不上了,人死了賬就銷了。你該輕快纔對。”
翠蓮冇有說話,把碗裡的飯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好。躺在炕上的時候她伸手摸了摸櫃子頂上的布包,隔著櫃門摸了一下,放下手,翻了個身。周大勇在她旁邊已經睡著了,呼吸又沉又勻,一深一淺的節奏聽在耳朵裡像一首穩當的曲子。她聽著他的呼吸聲,慢慢合上了眼睛。
第二天翠蓮出攤的時候,把布包也帶上了。她把布包放在車板角落裡,冇有打開,就那麼放著。陽光照在布包上,把磨得發毛的布邊照得泛了一層白。她低頭鎖邊的時候會偶爾看一眼那個布包,看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縫。傍晚收攤的時候她把布包收進圍裙口袋裡,推著車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掏出布包打開,把那張泛黃的紙拿出來對著西邊的日頭看了看。紙邊捲了毛邊,手印暗紅,字跡褪了色,可那些歪歪扭扭的筆畫還在。她把紙疊好放回布包裡,繫好麻繩,攥在手心裡,推著車進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