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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瑛手中的杯子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彷彿他此刻炸裂的心情。\\n\\n當他想通一切的時候,一切都晚了。此時他已經可以聽見自己不遠處士兵們痛苦的哀嚎聲和紛紛倒地打滾的窸窣聲,是的,一定是的,酒裡有毒!\\n\\n“陛…下,你好狠心……”宋瑛的神智還很清醒,但是身體已經開始打晃,他心有不甘地盯著朱祁鎮,彷彿是在看一隻披著人皮的禽獸。\\n\\n朱祁鎮仍舊保持負手而立的英姿,看都冇看他一眼,不鹹不淡地說道:“宋愛卿,莫怪我!大明天下需要我!我用你們的命換我回京,你們死得其所!”\\n\\n“噗!”宋瑛用最後一絲力氣將湧到口中的黑血噴向朱祁鎮,露出帶血的牙齒猶如惡鬼般嘶吼道,“狗…皇…帝…”,峽穀旁迴盪著他的吼聲,隨即他便倒地不起,死不瞑目。\\n\\n朱祁鎮快速脫下被噴滿鮮血的袍子,一臉嫌棄地扔在地上,對著身後遠處的黑暗中冇好氣兒地說道:“現在你滿意了吧?啊?你滿意了吧?”,最後一句話的語氣中聽出了心在滴血的味道。\\n\\n也先派來的副使一邊冷笑著走過來,一邊不屑地說道:“你放心,我會如實向軍師稟明一切的,大明皇帝陛下,你回大營吧,彆著涼,這裡交給我吧!”\\n\\n朱祁鎮側頭看了看宋瑛的屍體,又轉身看向遠處已經安靜下來的陽和衛臨時營地。不知何時起霧了,霧氣糟糟,他看不清那些將士的麵孔,但是他知道那些人此刻都已經變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n\\n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彷彿感受到了萬千嶄新靈魂的嘶吼和衝撞。當他再次睜開眼後,毅然轉身朝著自己的禦輦走去,在經過瓦剌副使的時候,他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對他的蔑視和嘲諷,他突然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便加快了腳步,就在禦輦即將離開的時候,他聽到瓦剌副使對著瓦剌軍士喊道:“清點人數,砍掉頭顱帶回,將屍體丟到峽穀裡去!”\\n\\n朱祁鎮的頭皮一麻、身體一僵,滿腔的怒火再也忍無可忍,對著副使質問道:“他們已經死了!你為何還要砍掉頭顱?我要求你給他們一個全屍!”\\n\\n背對著他的副使轉過頭,看著他笑著說道:“大明皇帝陛下,你冇有權利命令我。請你自重!一個頭顱回去能兌換十兩白銀呐,首功製,還是你們大明發明的呢,陛下難道忘了?”\\n\\n“也先答應過我的…”朱祁鎮訥訥地說道。\\n\\n“可是我冇答應你!”副使漠然地轉過頭去,對瓦剌兵士催促道:“加快速度。”\\n\\n一時之間,峽穀之上傳來了剁肉一般的“哢嚓”聲,同時還伴隨著瓦剌士兵嗜血的怪笑聲,以及屍體掉落到峽穀傳出的骨裂之聲。\\n\\n朱祁鎮坐在禦輦上,漸行漸遠。\\n\\n他眼神忽而悲愴忽而堅毅,他心中暗想,晚一些自己要派人再來一趟,務必把這裡的足跡和血跡清理乾淨一些,不然萬一傳出去,自己還有何顏麵麵對大明的臣子和黎民?\\n\\n副使的手下清點好人數後,前來稟告:“副使大人,清點完畢,共計九千九百一十六人!”\\n\\n“嗯?怎麼比線報上少了一人?再去清點一遍!”副使眼珠子瞪得溜圓,怎麼會少了一人?他需要陽和衛全軍覆冇。待手下再次確認,確定少了一人後,副使下達命令道:“留下一個小隊在這附近搜尋一遍,其餘人帶上人頭隨我回去領賞!”\\n\\n因為腹瀉躲在密林深處拉稀的萬不同冇喝上帶有劇毒的美酒,同時他也目睹了剛纔的一切。親耳聽見瓦剌小隊要搜尋附近區域,他連屁股都冇來得及擦,提上褲子就跑進了夜色中的密林更深處。\\n\\n陸遠山講到這裡停了下來,他逼視著已經冒出一頭冷汗的朱祁鎮,朱祁鎮不敢和陸遠山對視,磕磕巴巴地乾笑一聲說道:“你…講這些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是朕殺了他們?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你…你竟敢誣陷朕?”\\n\\n“是不是誣陷,陛下最清楚!”陸遠山深知冤枉彆人的人比誰都知道誰是冤枉的,看來這位高傲的陛下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了。既然如此,那就冇必要再給他留麵子。\\n\\n心中打定主意,陸遠山便也不再客氣,字句鏗鏘地說道:“陛下,由不得你不承認。為了讓你不再心存僥倖,我這就將我的證據給你羅列出來。”\\n\\n現在的朱祁鎮騎虎難下,冇辦法發飆,冇辦法讓陸遠山閉嘴,他就像個受氣包一般,一言不發側身而立,隻能死鴨子嘴硬到底。\\n\\n“陛下,此事證據確鑿,事情經過已然很是明瞭,但是您拒不承認,我隻有冒犯著一一說來了。”\\n\\n“至於為什麼這件事我能以講故事的方式講出來,又為什麼知道的如此詳細,那完全是因為當日在吞龍峽發生慘案之時,陽和衛中偶然之下逃出一人,那人名叫萬不同。”\\n\\n“而萬不同恰巧是之前骷髏頭案真凶瓦剌打入大明密探試百戶李風的線人,由於李風一直奉命關注著陽和衛,所以他在幾年後竟然打探到了萬不同的蹤跡。”\\n\\n“李風雖然是位背叛大明的叛徒,可是他也算良心未泯,在臨死之際將這個秘密全盤托出,同時在他的密室中留下了倖存者萬不同的藏身地址。後經我覈實,果真找到了因為吸食鴉片導致病入膏肓的萬不同,在幾兩銀子的驅使下,他向我講訴了他親眼所見的一切。”\\n\\n陸遠山看到背對著自己的朱祁鎮後背一抖,便順勢問道:“陛下,需要見一見被我安置起來的萬不同嗎?”\\n\\n朱祁鎮這次給了迴應。隻見他愁眉苦臉地搖了搖頭,“不必了,見不見又有什麼意義呢?朕又不認得他,現在你為刀俎朕為魚肉,你若出去亂講,天下之人都會信你,不會信朕,畢竟朕已經辜負過他們一次了。”\\n\\n“陛下,你我都心知肚明,硬撐著是很累的!好,既然如此,那我就一次把話說清楚。除了萬不同這個人證以外,我還有以下幾個物證。”\\n\\n“白秀才,亮傢夥!”陸遠山話音剛落,就見白修材從身上拿出一個很小的布包,他緩緩打開後,裡麵赫然是幾塊很小的碎骨,此時這幾塊碎骨已經呈黑褐色,白修材一隻手托著碎骨遞到朱祁鎮麵前,說道。\\n\\n“這些碎骨是我從吞龍峽中的屍骨裡隨便拾取的,經過我用藥劑測試後可以斷定,這些陽和衛士兵均是身中劇毒而死。同時,通過白骨頸部斷口可以判定,很多士兵是在尚未斷氣之時便被砍掉了頭顱,而且砍掉頭顱的凶器正是瓦剌士兵隨身常備的彎刀。”\\n\\n說道此處的白修材有些氣憤,剋製了一下情緒才又繼續說道:“再說現場。雖然你後來派人處理了血跡和足跡,但是你派去的那些人很是敷衍,現場還是留下了很多痕跡,滲入深土層形成的血塊,多人踩踏後留下的腳印一直延伸通往到前瓦剌大營,甚至證人萬不同當初屙下的糞便……,這些都印證了萬不同的話的真實性。”\\n\\n見白修材歎了口氣不想繼續說下去了,陸遠山接過話頭繼續說道。\\n\\n“不止如此。我通過這段時間對十年前兵部以及行營記錄進行了查證,雖然上麵都冇有對這次調遣做任何記錄。但是我查到,兵部人員公派記錄中正統十四年十二月二十日至次年一月初,隻有兵部正五品郎中王驥被公派去過大同地區,如果所料不差,他便是喬裝成之前所說的那位兵部傳令史之人。”\\n\\n“兵部尚書鄺野在土木堡之變中殉國,所以兵部尚書一職那一年一直空缺,兵部都是由左侍郎石亨主事。而石亨是無比忠誠於陛下您的,所以屠戮萬人之事定是您和石亨在暗通曲款,謀定而後動,造下了這樁慘案。”\\n\\n“同時,我還秘密走訪了做密探時積累下的瓦剌軍方人脈。你要知道,瓦剌人本就性格粗獷不善於保密,更何況保守的還是一個明朝皇帝的醜聞呢?所以冇費多少力氣,我便得到了瓦剌知情人的證實,而且還得知負責執行太師也先命令、砍掉萬人頭顱的那位副使,正是也先的弟弟包括孛羅。他雖然已經死在了戰場,但是知道此事的瓦剌人還是有幾個的。”\\n\\n說道此處,陸遠山加重了語氣:“陛下,瓦剌太師也先答應放你回京,但是卻開出條件,讓你誆騙出他們視為眼中釘的鐵師陽和衛,然後設下讓你騙他們喝下毒酒,集體毒害屠戮,你答應了這個條件,並且也這樣做了,我可說錯否?”\\n\\n“你為了你自己的自由之身,為了自己的皇權,竟然這般無情冷血地殺害你自己的士兵和將領,我可說錯否?”\\n\\n徹底崩潰的朱祁鎮麵色慘白,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終於肯轉身正視陸遠山二人,他咬牙切齒地說道。\\n\\n“朕乃一國之君,朕乃一國之本,為了大明江山穩固,犧牲一些人在所難免,他們是大明的功臣,朕是感激他們的!”\\n\\n“哼,陛下,九千九百一十六條命,你複位後置之不理、隻字不提、無人正名,任由他們的骸骨曝屍荒野蟲咬獸食,你就是這樣感激他們的?”陸遠山的話充滿憤怒,聲音都顫抖著。\\n\\n“朕承認在這一點上愧對他們,朕一直想彌補,隻是幾次都不敢開口,擔心事情敗露。明日朕就下詔,接他們回家,給他們正名。這總行了吧?你還要如何?”\\n\\n雖然朱祁鎮有些不情願,可是很明顯他想儘快解決此事,更不想再和這兩人糾纏。\\n\\n朱祁鎮歎了一口氣,說道:“朱家寶樹,偶有黃葉。朕給先帝丟人了,朕給祖宗蒙羞了!朕承認。可是你知道朕那段時間經曆的羞辱嗎?今天已經說了這麼多,索性就一次談開,朕也不想再遮遮掩掩。”\\n\\n“朕知道,很多人背地裡叫朕‘大明戰神’羞辱朕,說土木堡之敗險些斷了大明國運。朕也知道他們私下裡喊朕‘叫門天子’嫌寡人丟人現眼,可是朕隻是擔心朕回來的晚了大明因無主而大廈將傾,犧牲幾個城池,丟了些士兵,不一定會滅國,可是冇了朕就不見得了。朕複位後,不得已殺了於謙,朕知道他是忠臣,朕知道他是大明的中流砥柱,可是朕複位不殺掉對立麵的他,朕的複位豈不是又成了一個笑話?我也不忍心,但是怪隻能怪他不知急流勇退!”\\n\\n朱祁鎮的這些話好像憋悶了很久早就不吐不快,有這個機會說出來也不見得是個壞事。\\n\\n他說完這些,淒然一笑,繼續說道。\\n\\n“朕這輩子最丟人的稱號,非‘叫門天子’莫屬。這名字聽著就像是個更夫,說直白些,也先就是讓朕在三軍麵前當了回敲門磚!”\\n\\n“土木堡之敗,朕被瓦剌俘虜後,太師也先突發奇想,要朕去叫開大明邊關的城門。朕當時想死的心都有,但是心裡想著要忍辱負重,以圖將來,便隨他去了。”\\n\\n“第一站便到了大同城。朕站在城樓下喊:‘朕是大明天子,快開門!’結果守將郭登在城頭回了一句:‘陛下,您是不是被瓦剌人灌醉了?請您保重龍體,還是回去好好睡上一覺吧!’——這廝居然懷疑朕的身份!朕氣得直跺腳:‘朕就在你麵前,我看他纔是在說醉話!’”\\n\\n“第二站來到宣府城。朕剛喊完‘開門’,守將楊洪就派人送下來一筐饅頭:‘陛下,您先墊墊肚子,等我們打完仗再接您!’——合著他們把朕當成要飯的來對待!”\\n\\n“最離譜的是居庸關。朕喊了半天,守將羅通在城頭放了個紙鳶下來,上麵寫著:‘陛下,此處風大,您先回吧!’——他是把朕當成猴子在耍!”\\n\\n“太師也先看朕叫不開門,便侮辱我:‘你這皇帝是怎麼當的,怎麼連個城門都叫不開?真是丟人現眼!’朕當時特彆想回問他:你是不是把所有人都當成了傻子?”\\n\\n“後來回京,朕才知道這幫守將都是於謙安排的。他在京城秘密指揮,把朕的‘叫門天子’名號徹底坐實了。現在想想,朕大概是有史以來最冇麵子的皇帝——連自家城門都不認朕!”\\n\\n“不過朕現在學聰明瞭,將知情者和好事者通通殺掉,也就冇有人再敢笑話朕了!”\\n\\n陸遠山和白修材兩人相視無語,看來那段經曆給他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都要把陛下逼變態扭曲了。\\n\\n朱祁鎮破索性罐子破摔,冇好氣兒地說道,“兩位,朕答應為陽和衛正名,就說他們是準備突襲瓦剌邊境救駕戰死,每名士兵朕都給十倍撫卹金。”\\n\\n說完,他盯著兩人繼續說道:“同時,我還保證放你二人離開,絕不為難,也不找後賬,前提是你們對今日之事和你們知道之事要守口如瓶!”\\n\\n最後,他還語氣不善地質問道:“怎麼樣?現在滿意了吧?”\\n\\n陸遠山不卑不亢地說道:“陛下,微臣還有最後一個條件!陛下要對土木堡之戰中所有冤死的戰士和民夫道歉,給自己下一道罪己詔!”\\n\\n“什麼?你說什麼?罪己詔?不可能!不可能!大不了今天跟你二人同歸於儘,死則死矣,解藥朕不要了!”朱祁鎮一邊說著一邊暴怒地摔砸著幾案上的東西。\\n\\n一直在旁邊審時度勢的曹吉祥急忙抱住朱祁鎮的大腿,“陛下…陛下…,莫要氣壞龍體,咱們從長計議,從長計議呀!”\\n\\n朱祁鎮抬腳將曹吉祥踹翻在地,無能狂怒道:“好!好!好!朕明日便下罪己詔!這總行了吧!”\\n\\n陸遠山和白修材躬身作揖齊聲說道:“陛下,現在就擬詔吧,今日事今日畢,我們也好早些告退,省得惹您心煩!”\\n\\n曹吉祥生怕得不到解藥,聞言一路小跑拿來詔書、玉璽和筆墨,朱祁鎮都要被氣笑了,無奈地癱坐下去,最後心一橫,顫抖著拿起筆,咬著牙寫完罪己詔。\\n\\n寫完之後還讓曹吉祥拿給陸遠山二人看看,見他們很是滿意,纔對曹吉祥氣急敗壞地吩咐道:“傳達下去,抄錄後立刻在各州府縣張貼,去吧,這就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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