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鄉一整月,我冇見過乾妹妹柳紅乾過一次活。
她說身嬌肉貴。
直到正午時分,我聽見庫房傳來有規律的皮帶聲。
卸開窗。
那個平日嫌棄鄉下泥巴臟鞋的廠長女柳紅,此刻正跪著給二狗穿草鞋。
鐺鐺。
二狗背上搭著褂,看著背脊佝僂的我,齜牙。
「羅鍋咋了?正好,油漏了,你去拿扳手。」
01.
我身子不受控製的抖了一下。
那是一把死沉的鐵扳手,上頭全是黑機油。
就扔在離我不遠的爛泥坑裡。
二狗坐在破爛的東方紅拖拉機輪胎上。
他翹著一條腿。
另一隻腳就踩在柳紅的膝蓋上。
柳紅低著頭。
她今天穿的可是從城裡帶來的白的確良襯衫。
這會兒,襯衫下襬全是庫房地上的黑油跟爛泥。
平常,衣服上落點灰,她都得指著我鼻子罵。
“陳安,你死的?衣服都洗不乾淨!”
“我爸留你在我家,就是讓你當狗,你連狗都不如!!”
這是她最愛掛嘴邊的話。
我算個孤兒。
背上有毛病。
他們叫,羅鍋。
廠長當年為了評個先進,把我從孤兒院接回來。
說的好聽是發揚精神。
背地裡,我就是柳家的出氣筒,不要錢的保姆。
這次下鄉插隊。
廠長本來有法子把柳紅留下。
但偏偏風口緊,隻能讓她來。
走之前,廠長拍我的背。
那手掌拍我羅鍋上,真他孃的疼。
“陳安啊,紅紅脾氣急。”
“你多擔待。”
“她要是少根頭髮,你也彆回城了。”
我答應。
我不敢不答應。
我的戶口跟我每月的救濟糧,都捏在柳家手裡。
所以這一個月。
我替柳紅挑水,替柳紅下地,替柳紅賺那點可憐的工分。
她在知青點的宿舍裡,磕瓜子,聽半導體。
門都不出。
可現在。
這個身嬌肉貴的廠長千金,正跪在二狗腳邊。
用她那雙擦雪花膏的手,抖著,把粗糙磨人的草鞋帶子,繞過二狗滿是泥的腳脖子。
“聾了?”
二狗從鼻孔裡哼了聲。
他手裡玩著一根黑牛皮帶。
剛纔我在窗戶外聽見那一下一下的皮帶聲,就是他抽拖拉機鐵皮。
柳紅猛的回頭。
她看見是我,先是慌了。
跟著,那張臉就扭了。
眼神裡冇求救。
隻有恨。
她在恨我。
恨我撞破了她最丟人的樣子。
“陳安,你死那兒乾嘛?”
柳紅咬著牙,聲兒從牙縫裡出來。
“狗哥讓你拿扳手,你冇聽見嗎?!”
我喉結滾了滾。
拖著有點跛的腿,一瘸一拐的走到泥坑邊。
彎腰。
彎腰這事對我來說,費勁的很。
後背的骨頭像要裂開的疼。
我咬牙,把手伸進爛泥裡,抓起那冰涼的扳手。
“拿過來啊。”二狗笑嘻嘻的看著我。
我走過去,遞上。
二狗冇接。
他揚起手裡的皮帶。
“啪”的一聲。
抽在柳紅旁邊的鐵架子上。
柳紅嚇得一哆嗦,差點趴地上。
“誰讓你遞給我了?”
二狗斜著眼,吐了口黃痰。
“油管漏了,去底下修。”
我冇修過拖拉機。
再說這漏油的地兒在車底,我要進去,就得跟條狗一樣爬進去。
我站著冇動。
“我不懂修車。”我低聲道。
“不懂學啊。”二狗樂了。
他一腳把柳紅踹開。
柳紅捂著肩膀摔在泥水裡,白襯衫徹底花了。
但她一聲冇吭。
哭都不敢哭。
二狗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他比我高大半個頭,一身橫肉。
村裡冇人敢惹的村霸。
連村支書見他,都得客客氣氣的喊聲“二侄子”。
“羅鍋。”二狗伸手,拍拍我的臉。
勁兒很大。
拍的我臉頰火辣辣的疼。
“我教你個乖。”
“在這兒,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你就是個畸形,就得認命。”
他指指拖拉機底盤。
那裡的機油正一滴一滴往下漏。
黑糊糊的一片。
“爬進去。”
“把螺絲擰緊。”
我攥緊了扳手。
手心全是汗跟泥。
“二狗兄弟...”我想跟他掰扯道理,“我真不會。”
二狗眼皮都冇抬。
他回頭,看趴地上的柳紅。
“他不乾,你來。”
柳紅瘋了一樣尖叫。
“不!我不要進去!”
“那裡麵全是機油!會毀了我的臉!”
她連滾帶爬湊到二狗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