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徑 第12章

程硯在華北數字生活展的項目檔案裡看見自己的頭像，先退回目錄確認了一遍。

檔案冇有開錯。頭像旁邊亮著一行綠色狀態：交付完成。

她記得那套稿子。三年前，沈嵐說有重要客戶臨時來訪，需要一套“能體現未來能力”的演示。設計團隊用兩個通宵做了十六個頁麵，產品冇有開發，技術冇有評估。演示結束後，沈嵐在群裡發紅包，說客戶非常滿意。

那個需求最早隻有唐蕊發來的一句話：“明天下午有重要接待，辛苦設計同學支援一套智慧生活整體解決方案，要求高級、科技、有溫度。”

程硯問給誰看、解決什麼問題、需要演示到什麼程度。

唐蕊回：“主要展示公司實力，場景可以豐富一點，客戶層級很高。”

“哪個客戶？”

“華北這邊的。”

“華北哪兒？”

“具體還在確認，你們可以先啟動。”

兩個小時後，唐蕊要求把藍色改成金色，說藍色不夠有溫度；晚上十一點又改回藍色，因為沈嵐覺得金色太像傳統企業。第二天上午，她發來六段沈嵐的語音轉述，把“社區養老”改成“全齡生活”，又把“全齡生活”改成“未來家庭”。

陸崢聽完最後一段，問：“客戶到底賣房、賣保險，還是準備競選聯合國秘書長？”

唐蕊冇有回答，隻在群裡催了一句：“時間真的非常緊，希望大家先以結果為導向，不要卡在資訊上。”

最後來訪的三個人隻在會議室坐了二十分鐘。冇人介紹身份，也冇人提產品采購。沈嵐講完開場，周既明說了一遍“這個未來空間我是有感覺的”，對方拿走兩本公司畫冊，飯局地點便從會議室改到了樓下。

程硯以為事情到此為止。

接待結束那天，唐蕊還在群裡發過一張合影。照片隻拍到三位來訪者的背影，文案寫著“與華北頭部客戶深入交流，共同探索數字生活新場景”。

程硯問能不能把客戶名稱補上，方便設計歸檔。

唐蕊說：“客戶比較低調，不方便對外透露。”

“內部歸檔也不說？”

“你為什麼一定要知道客戶叫什麼？”

程硯當時正困得眼睛疼，冇有繼續問。她把檔案夾命名為“華北接待”，關掉電腦回家睡了一整天。

三天後，唐蕊讓她改名為“華北數字生活展最終版”。程硯以為“展”是另一個活動，問過一句是不是後續還要參展。唐蕊回：“先這樣命名，方便業務統一管理。”

所謂方便，就是三年以後，連做檔案的人都很難從名稱上看出它原來隻是一次二十分鐘的接待。

現在那十六個頁麵出現在八百六十萬合同的驗收附件裡。她的設計評審記錄被截去標題，隻剩頭像、日期和“通過”。

“這不算交付。”她說。

梁靜儀把紙質合同推給她：“在財務附件裡算。”

“客戶蓋章了嗎？”

“蓋了。”

“那是他們給空氣辦了房產證。”程硯說，“頁麵冇開發，介麵冇評估，十六張圖倒先擁有法律人格了。”

“你需要證明你提交的是演示稿，不是交付稿。”

程硯打開設計平台。三年前的項目目錄已經被集團凍結，隻能看到檔名：《華北項目最終版》。她想起當時唐蕊要求把“演示”兩個字刪掉，說客戶看見會覺得不受重視。

“聊天記錄能證明。”

“公司訊息隻保留兩年。”

“設計平台有曆史版本。”

“隻能證明你做過，不能證明客戶最後收到了什麼。”

“客戶到底是誰？”

梁靜儀頓了一下：“合同上是一家華北渠道公司。”

“來訪那三個人是這家公司的嗎？”

“接待登記隻有手機號，冇有單位。”

程硯盯著合同上的公章。三年前所有人忙了兩個通宵，卻冇有一個人知道自己究竟在給誰做東西。

“項目經理知道。”

“項目經理是林舟。”

“他當時剛轉正，怎麼可能是項目經理？”程硯問。

“係統裡必須選一個人。”梁靜儀說，“唐蕊冇有項目管理權限，高妍選了林舟。”

“本人知道嗎？”

“係統冇有他的確認步驟。”

陸崢聽完笑了一聲：“很好。需要負責的時候是項目經理，需要決定的時候冇有權限。”

“這個公司一直這樣。”馬驍說，“給你一個聽著挺大的名字，讓你乾彆人不願意乾的活。真到分錢和拍板的時候，再提醒你職位冇到那個級彆。”

那時林舟剛從實習生轉正，接手的是整理材料，不是實際執行。真正發起需求的人是唐蕊，業務負責人是高妍，審批負責人是沈嵐。但在係統導出的責任鏈裡，沈嵐隻作為抄送人出現。

程硯連續查了六個項目。每一個都有相同結構：臨時演示被命名為最終版，設計評審被轉換為交付確認，銷售意向被寫成合同需求。她做得越完整，那些附件看起來就越像真的。

第七個項目更怪。檔案夾裡有合同、有簽到照、有設計稿，還有一份“線上係統試運行報告”。照片中十幾個人站在展板前，背景是脈衝科技自己的會議室。所謂係統截圖，右上角還留著設計軟件的縮放比例。

程硯把圖片放大：“這是我做的效果圖。”

梁靜儀問：“係統上線過嗎？”

“冇有。技術連開發排期都冇給。”

“那試運行報告哪來的？”

冇人回答。

程硯繼續往前翻。報告裡寫著，試運行期間用戶日活達到三百二十一，滿意度百分之九十二，重點功能使用率超過預期。

“日活三百二十一，名單隻有四百人。”她說，“這個比例挺優秀。”

陸崢問：“滿意度怎麼收的？”

附件裡冇有問卷，隻有一張柱狀圖。四根顏色不同的柱子分彆代表“非常滿意”“滿意”“一般”和“不滿意”，冇有樣本數，也冇有題目。

馬驍盯著圖看了一會兒：“這個顏色我見過。”

“哪兒？”

“公司年會滿意度調查。”

他在舊群裡搜了幾分鐘，翻出三年前行政發過的一張圖片。除了標題不同，四根柱子的高度和顏色完全一樣。

程硯把兩張圖並排放在螢幕上：“他們連假數據都懶得重新假？”

陸崢說：“嚴謹一點。現在隻能證明這張圖重複使用，不能證明哪一張先假。”

“謝謝陸老師，犯罪嫌疑圖表獲得了程式正義。”

梁靜儀冇有笑。她把合同編號複製進財務係統，又查了一次回款。

“有首付款，四十萬。”

“八百六十萬合同，隻回四十萬？”

“後續一直掛應收。兩年後做了部分壞賬。”

“客戶真付過錢，那項目就是真的？”馬驍問。

“隻能證明有人付過四十萬。”梁靜儀說，“不能證明八百六十萬的係統存在。”

四個人看著那份材料。合同是真的，章是真的，首付款也是真的。設計稿是真的，合影是真的，隻有項目本身越來越像一塊由許多真東西拚出來的空殼。

程硯忽然問：“會不會不隻是這個？會不會有些項目，從一開始就冇準備做？”

這句話落下以後，會議室裡連空調聲都像大了一點。

馬驍先說：“那客戶為什麼簽合同？”

“可能客戶隻買活動、谘詢或者彆的東西，合同裡卻寫成係統。也可能金額根本不是給客戶看的那個版本。”

“也可能隻是材料補錯。”梁靜儀提醒，“先彆往最壞處猜。”

陸崢把六個檔案夾依次打開：“一個補錯叫錯。六個都用演示稿證明交付，得有一個人穩定地教大家怎麼錯。”

馬驍翻到項目名稱，說自己曾經替市場導過一次名單，名單裡四百多個用戶，手機號中間四位全部相同。

陸崢把報告拉到最後：“驗收日期是週六。”

“週六怎麼了？”

“報告上寫產品、技術、運營三方現場保障。那天我在上海，技術負責人朋友圈在海南，馬驍呢？”

馬驍想了一下：“我帶狗打疫苗。”

程硯看著他。

“有付款記錄，能證明。”

“冇人查你狗。”陸崢說。

馬驍把寵物醫院小票又塞回夾克口袋：“你早說。”

程硯重新看那張合影。參加“係統試運行”的人裡，冇有一個產品、技術或運營員工。

“這項目不會根本冇做過吧？”她問。

梁靜儀冇有接這個判斷，隻說：“先記異常。有冇有業務，要看客戶、回款和實際服務，不能隻看這一套附件。”

陸崢指著報告：“你說得很嚴謹。翻譯一下，就是這一屋子材料也不能證明這東西存在過。”

陸崢坐在對麵，右手虎口的傷已經結痂。

“產品側呢？”程硯問。

“三個項目有我的簽名。”

“你簽了什麼？”

“確認演示邏輯符合產品規劃。”

“能證明嗎？”

“不能。”

程硯靠回椅背。她第一次發現，認真做完一份演示稿，也可能在三年以後變成說不清的事。

馬驍把異常清單攤開，指出九個項目的運營記錄。他的賬號確實導入過數據，但操作IP來自市場部所在區域。

“賬號借給誰了？”程硯問。

“以前大家共用。”

陸崢罵他：“密碼也共用？”

“那時候運營三十個人，兼職和實習生占一半。係統一天掉八次線，你跟我談權限規範？”

“係統掉線跟你把密碼寫在工位白板上有關係嗎？”

“我寫的是臨時密碼。”

“你三年冇改。”

“好記。”

“你家門鎖是不是也寫門上？”

“陸崢，你是不是有病？”

“有病也不會把密碼寫白板上。”

馬驍把椅子往後一推：“那時候每天十幾個兼職換班，賬號申請要找行政，行政找技術，技術說負責人審批。負責人在外麵開會，等批下來活動都結束了。你現在站在三年後說一句不合規，特彆容易。”

“麻煩不是你放棄基本安全的理由。”

“我冇說是理由。我說當時就這麼乾活。你以為每個人都有產品文檔、權限係統和一個專門跟你吵架的技術負責人？”

“冇有就更應該留記錄。”

“留哪兒？公司聊天記錄兩年就冇了，OA換了三套，硬盤壞了行政讓我們自己想辦法。你現在嫌我們點狀思維，那是因為以前這公司根本冇人有時間把點連起來。”

陸崢張口還要說，程硯把一支筆扔到兩人中間。

“停。一個解釋曆史為什麼爛，一個解釋爛了為什麼不能繼續用。你倆說的不是一件事，非得吵成一件。”

馬驍靠回去，還是不服：“他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陸崢看了他一眼：“我坐著。”

“你現在最好連氣也彆喘。”

兩人又要吵。程硯拍桌子讓他們閉嘴。

“現在不是評選誰更像安全事故。”她說，“你倆都入圍，先坐下。”

程硯新建了一張表，把三列標題敲進去：銷售承諾、產品演示、運營數據。

“這都不是最終的東西。”她把六個項目排在一起，“現在卻全寫著交付完成。以後真出了事，他們是不是一句‘設計和產品確認過’，就能把鍋扣咱們頭上？”

馬驍盯著那張表：“也可能就是收購前趕著補材料。”

陸崢把鼠標拿過去，點開其中一個附件。

“趕時間會傳錯版本，不會六個項目都專挑有我們名字的傳。”

他往下翻到被截掉標題的評審記錄。

“這裡麵肯定有雷。現在還不知道多大，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炸。唐蕊做的，就是先把咱們幾個按到上麵。”

程硯問：“錢呢？”

“羅晉川。”

“還有誰把這些材料拚成財務附件？”

“林舟。”

這個名字讓三人安靜。

如果林舟隻是後來才發現不對，為什麼一年前就在補這些材料？如果他早就知道，又為什麼直到收購前才把問題翻出來？

程硯找到一封一年前的郵件。林舟將項目附件發給沈嵐，正文寫：“按您的口徑補齊，部分材料與實際交付不一致，請確認是否繼續。”

沈嵐冇有回覆文字，隻在十分鐘後與他通話七分十二秒。

當天，林舟重新提交附件，狀態變為完成。

完成狀態不是客戶點的，也不是產品、設計或技術確認的。係統日誌顯示，唐蕊先把材料退回給林舟，理由是“措辭不符合業務實際”；林舟改完重新提交，高妍以業務負責人的身份點了通過。

八分鐘後，沈嵐在管理群裡發了一段話：

“感謝各部門共同努力，華北重點項目相關材料已全部閉環。過程中雖有一些資訊同步不到位，但大家最終還是以公司整體利益為重，體現了團隊麵對複雜業務時的專業與擔當。”

周既明回覆：“非常好，這就是戰鬥力。”

唐蕊回覆：“收到，感謝嵐姐統籌，也感謝周總支援。”

產品、設計和技術都不在那個群裡。

程硯把截圖轉給陸崢：“你看，咱們又共同努力了。”

陸崢說：“我努力得有點累，想申請退出共同。”

陸崢又說：“他不是無辜的。”

程硯合上電腦：“參與過不等於該死。”

“也不等於他會幫我們。”

“他已經幫不了任何人。”

馬驍低聲說：“也可能他補的時候，覺得隻是補一份材料。”

“第一次可能。”陸崢說，“補到第六次還看不懂，就是不願意看懂。”

“你不也看懂了冇管？”

陸崢抬起頭。

馬驍冇有躲：“林舟說得冇錯。你們產品最愛在群裡寫一句風險，後麵業務照樣做。事情成了，顯得你有預判；事情砸了，你把截圖拿出來說早就提醒過。”

“那你想讓我怎麼辦？冇有管理權，直接拔服務器？”

“我不知道。反正彆把所有看懂的人都寫成無辜。”

程硯坐在兩人中間，伸手把電腦螢幕轉回來：“今天不審陸崢，也不審林舟。先找哪個檔案是誰放進去的。情緒留到吃飯再互相處理。”

陸崢冇再反駁。他把那句“他不是無辜的”從表格備註裡刪掉，換成：林舟提交附件的原因待覈。

這是他第一次把判斷從記錄裡拿出去。

下午，集團通知程硯暫停訪問曆史設計檔案，理由是防止敏感資產外泄。她在權限關閉前導出最後一份操作日誌。

華北項目最終版曾在林舟死亡前一晚被下載。下載賬號是林舟，隨後檔案又被上傳到一個名為“收購補充材料”的共享目錄。

上傳人顯示唐蕊。

程硯找到唐蕊時，她正在地下車庫收拾後備箱。裡麵塞滿沈嵐曆年送給員工和客戶的備用禮物：絲巾、球衣、酒、兒童手錶，全部貼著姓名和日期。

紙箱側麵還有一張集團整合組名單，每個名字後麵標著愛好、籍貫和家屬資訊，冇有一欄空著。程硯的名字也在，卻被黑筆劃掉。旁邊一箱公司週年玩偶已經發過一輪，設計、產品和運營人人桌上都有，隻有她冇有。

她當時還以為行政漏發。現在看來，遺漏也是一種精確投放。

“你用林舟賬號列印過檔案？”程硯問。

唐蕊臉色變了：“你怎麼知道？”

“為什麼？”

“避免版本混亂。”

“誰教你這麼說的？”

唐蕊抱住一個紙箱：“這就是工作要求。”

“誰的要求？”

她答不出來。

手機在唐蕊掌心震了一下。她低頭看完，冇有回訊息，語氣卻立刻換得更平：“程硯，現在大家都在配合調查，你突然來問三年前的操作細節，我確實不可能當場還原。你有疑問可以整理成清單，業務團隊統一回覆。”

“沈嵐剛教你的？”

“你不要總對正常溝通帶預設。”

“那讓她把下一句也發快點，我等著。”

唐蕊抿住嘴，不再看手機。

程硯看見紙箱最上麵放著一條藍黑條紋圍巾。

“這是馬驍的。”

“會議室撿的，嵐姐讓我把遺失物品統一收起來。”

“什麼時候？”

“昨晚。”

馬驍聲稱自己淩晨返回公司是為了拿圍巾。可圍巾已經被唐蕊收進車裡，他不可能在會議室找到。

程硯拍下藍黑圍巾、紙箱編號和停車位，又把東西放回原處。

唐蕊抱著紙箱不肯鬆手：“這是嵐姐的私人財產。”

“員工的圍巾為什麼是她私人財產？”

“這批是交割物資，我現在要送到二十二層。”

“我問圍巾是誰的。”

“你拍這些東西經過誰同意了？”

程硯冇接這句話，隻把責任清單的照片調出來。

唐蕊看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這是風險預案。”

“誰的風險？”

“集團看的是整體情況，你不要隻截一張圖。”

“那你問問她，願不願意把自己名字也寫進經辦人。”

“你要覈實可以走正式流程。”唐蕊抱著紙箱往電梯走，“我先把東西送上去。”

程硯離開停車場，給馬驍發訊息：“見麵。帶上林舟給你的原始訊息，如果刪了就直接說刪了。”

電梯門合上前，她看見唐蕊已經把手機舉到嘴邊。

“嵐姐，我先同步一下。程硯剛纔翻了後備箱，還拍了責任清單和圍巾……”

馬驍過了十分鐘回覆：“什麼原始訊息？”

又過兩分鐘，他撤回，改成：“晚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