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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陳半張與他的吝嗇美學------------------------------------------，爺爺陳守業是一個極其矛盾的存在。
如果你去問村頭的王二，他會告訴你，陳老頭是這方圓十裡最難纏的“鐵公雞”。
王二至今還記得，爺爺為了買半張草紙和他磨了半個鐘頭的事。
蟬鳴吵得人心慌。
爺爺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
他站在王二的小賣部櫃檯前，用那根指甲縫裡藏著泥垢的手指，指著一捆衛生紙說：“王二，我隻要半張，你給撕一下。”
“老陳頭，你見過誰買紙買半張的？”
王二氣得把菸袋鍋子敲得震天響，“這紙是成捆賣的，你讓我拆了，剩下的賣給誰？”
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兩分錢，一分一分地碼在櫃檯上：“誰讓你賣給彆人了？
剩下的我下禮拜再來買。
這紙太厚，我這身老骨頭費不了那麼多。
這一分一毫都是汗水摔八瓣掙出來的，糟踐了要遭雷劈。”
村裡人送他一個外號，叫“陳半張”。。他去參加鄰居家的紅白喜事，從來不坐主桌，總是挑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
等酒席過半，眾人喝得醉醺醺、開始劃拳的時候，他就會不動聲色地從懷裡掏出幾個透明塑料袋。
那是他提前洗乾淨、摺疊整齊帶去的。
他會趁人不注意，把桌上剩下的半瓶白酒灌進自帶的礦泉水瓶裡，把幾個冇動過的白麪饅頭塞進兜，甚至連盤底剩下的幾片豬耳朵，他也會仔細地撥進袋子。
“爹，你能不能給兒子留點臉？”
那是爸爸最常說的一句話。
家裡請親戚吃飯。
爸爸買了幾瓶像樣的好酒，想顯擺一下。
結果爺爺在開席前偷偷把酒換成了散裝的劣質白酒，把好酒藏進了地窖。
爸爸氣得當場摔了杯子，爺爺卻隻是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悶聲說：“那酒太貴，喝進肚裡也是一泡尿，留著以後辦大事。”
說他這輩子就是為錢活著的。
他們看不見的是，爺爺那雙裂了口的布鞋裡，襪子補了一層又一層；他們也看不見，爺爺為了省幾分錢的電費，夏天晚上從來不開燈，就坐在院子裡扇那把破了洞的蒲扇。
就是這樣一個對外人、對兒子、甚至對自己都狠心到骨子裡的老頭，卻在麵對我時，擁有另一套完全不同的邏輯。
他都會頂著大太陽走上五裡地，隻為了去鎮上的供銷社看一眼。
回來的時候，他的中山裝口袋總是沉甸甸的。
那裡有時候是幾個紅彤彤的山楂，有時候是一瓶亮晶晶的橘子汽水，有時候是幾塊用油紙包著的、甚至已經有些融化的麥芽糖。
“囡囡，快過來。”
他總是像搞特務接頭一樣，把我拉到柴火垛後麵。
從懷裡掏出那些在當時的我看來最珍貴的“寶藏”。
他看著我大口喝著汽水，看著我被酸倒了牙卻依然捨不得放下山楂，他的眼神裡會流露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那是吝嗇者在揮霍愛意時，纔會有的那種近乎自虐的快感。
“半張紙”邏輯，在麵對我時徹底失效了。
他把從全世界身上省下來的每一分錢，都變成了塞進我嘴裡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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