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自不須還 意平風絮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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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李應升的馬車依然平穩如昔。\\n\\n黑衣人依然如來時一樣坐在李應升的對麵。李應升微閉著雙眼，似乎在彌補昨夜缺失的睡眠。黑衣人看著他這張貌不驚人的臉，彷彿看著多年以後的自己。\\n\\n除了車軸聲和馬蹄聲，黑衣人的耳朵裡再也冇有其他的聲音。這種沉默其實很可怕。大多數人死於沉默而非喧囂。黑衣人也曾在這種死一般沉默中結束過一些人的生命。當一個人在不停地說話時，他的內心一般不太會有空想著殺人。而當他沉靜下來時，殺意便會不自覺地湧起。許多人認為，人殺人必須要有充分的理由。其實這是荒謬的。黑衣人的腦子裡就不會有這種錯誤的想法。特彆是在這樣一個年代。\\n\\n黑衣人還在思考著那個孩子的死。顯然在黑衣人動手之前，已經有人送過那孩子一程。孩子的身體上遍佈黑點，那是一種極其厲害的毒藥，在京城、南京，常常有些人用這種毒藥來處理一些不太棘手的問題。黑衣人認為自己犯下了兩個錯誤，第一是他“殺死”了一個死人，並且在屍體的身上留下了動手的痕跡，儘管過程相對來說比較溫和；第二是其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殺死這個孩子，以及這個孩子到底是誰，他與李應升、林鏡齋之間發生了什麼。他動手的原因單純是想嫁禍李應升，而這反倒可能暴露了自己。這兩個錯誤足以讓他無法活著走完這段旅程。\\n\\n但任何人都不想束手待斃，黑衣人也不例外。他假裝看著窗外的風景，其實無時無刻不在用餘光關注著李應升的一舉一動。李應升的座位下可能藏有武器，車伕的馬鞭應該也不是僅僅用來抽打馬匹。還有驛道的兩旁，隨時隨地會出現早已埋伏到位的暗樁。一旦馬車速度慢下來，那一定就是李應升決定動手解決問題的時機。\\n\\n黑衣人的眼前，似乎再次出現了那具黑衣屍體帶有點嘲諷意味的的詭異笑容。就在那一瞬間，他彷彿讀懂了那個死人對他說的話。是的，死人也會說話，當你用心傾聽的時候。\\n\\n想到這裡，黑衣人也露出了死屍般的笑容，開口說道：“李大人。我錯了，你也錯了。我們都錯了。”\\n\\n“嗯。”李應升並冇有睜開眼睛。\\n\\n“我錯在，我以為自己可以洞悉真相，把林睦之死、崇安之禍、南溪之寶都當成是李大人您為了對付林鏡齋而設下的局，”黑衣人頓了頓，接著說道：“其實不然。你根本不想對付林鏡齋，恰恰相反，你來崇安的目的，正是給林鏡齋吃下一枚定心丸。”\\n\\n“接著說。”李應升慵懶地說道。\\n\\n“本來林鏡齋如果不能破掉林睦之案，他的任期也隻剩下區區一天。但你調走了崇安大半的存糧，其實正是賦予林鏡齋生殺予奪的絕對大權。在這一天裡，林鏡齋就是崇安的皇帝，他可以決定崇安每一個百姓的生死。”黑衣人似乎感到馬車的速度有些慢了下來，但他已經不介意這些，他決定要把話說完。\\n\\n“有點意思。看來葉剛如此信任你，是有道理的。”李應升的眼睛眯了起來。\\n\\n“昨晚來客之中，陳岩你要留下，因為他還有作用。那孩子你要幫林鏡齋除掉，則是因為他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情。但你使用的是一種延期發作的毒藥，因為你需要看看在毒藥發作前的這段時間裡，還有誰會忍不住躍躍欲試。其實我猜，連你也未必想得到會是我。”黑衣人的身體有些微微發顫。\\n\\n“的確冇想到。我原以為葉剛的手下會是個聰明人。”李應升依然保持著最舒適的姿勢，隻是眼睛已經完全睜開了。\\n\\n“事實上，這個世界上並冇有那麼多聰明人，”黑衣人歎道：“至少我們都不是。不過，我鬥膽猜一猜那個小孩昨晚跟大人說了些什麼。”\\n\\n“你儘管猜吧，我們的旅途還很長，時間有的是。”\\n\\n“他告訴大人的事，應該映證了大人心中關於崇安事態的一些想法，”黑衣人還是想儘量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時間，馬車離福州越近就越安全，他接著說道：“例如林鏡齋是否能完全控製崇安的局勢，例如是否有人在利用梅花信箋做文章，例如……”\\n\\n“還有什麼？”李應升的興趣似乎愈來愈濃，之前的倦意看起來已經完全消失。\\n\\n黑衣人猶豫了片刻，說道：“我知道今天早晨，那個孩子曾經交給你一樣東西。如果我猜得冇錯，應該是一個人的名字。也許就是這個名字，讓大人下定決心當即離開崇安，返回福州。”\\n\\n“那問題來了，究竟是什麼人，讓我作出這樣的決定呢？”\\n\\n“這個我無從而知，因為在昨夜臨近清晨的那最後一個時辰，我冇有陪在大人的身邊，”黑衣人搖了搖頭，說道：“也就是說，我冇有完成葉知府交給我的任務：參與這段重要的曆史。”\\n\\n“每個人都在參與曆史，也在錯過曆史。不必為此惋惜，你已經是我這輩子見過最乾練的信使之一了。”李應升讚許地說道：“如果換件衣服，你的前途將不可限量。”\\n\\n黑衣人苦笑道：“換件衣服……大人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時，倒在我麵前的那具黑衣屍體嗎？”\\n\\n“不記得了。這個世界上每天都在死人，恕我不能記住每個死人的名字。”\\n\\n“沒關係，您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為何而死。這是您和葉大人、林大人，還有福州、南京、京城的諸位大人之間的默契。我現在終於知道了梅花印箋上那朵梅花的意義所在。它象征著死亡。所有傳遞梅花印箋的信使都必須死去，以此保證信件的內容永遠不會泄露出去。例如那具黑衣屍體，例如那個孩子，甚至可能包括林睦。所以，葉大人纔會與我們這些人合作傳遞資訊，因為我們這些人的死去，不會讓他揹負罪行。我知道的，你們這些人，都很愛惜自己的羽毛，勝過愛惜彆人的生命。”黑衣人一邊說著，一邊悄悄地將手放在了腰邊。\\n\\n“也許冇你說的那麼糟糕，不過，也差不太多。”李應升捋了捋稀鬆的鬍子，慢慢地說道。\\n\\n黑衣人儘量控製自己的語氣，避免透露出過多敵意：“我之所以能活到現在，是因為葉大人並冇讓我傳遞梅花印箋。也許是一種仁慈，也許是一種懷疑，不管怎麼說，我活下來了，並且有機會洞悉李大人您犯下的錯誤。”\\n\\n“我隻是個普通人，不是翰林院的庶吉士，也不是武夷山的林青天，肯定會犯一些錯誤。”李應升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n\\n黑衣人搖了搖頭，說道：“李大人，您犯的錯誤就在於：其實您是整個福建省乃至整個大明難得的明白人，但您一直以為自己不夠聰明。所以，您纔會采納我的計策——假道伐虢。我知道您在南溪、甚至崇安都有自己的人，所以您纔會放任林鏡齋衝在第一線，想通過他的力量來打開局麵，然後在必要的時候放棄他。然而，您冇意識到，這麼一來，您錯過瞭解決問題的最佳時機。”\\n\\n“那麼依你之見，何謂最佳時機？”\\n\\n“得知林睦之死的第一天。您當日就應該決定：血洗南溪，屠村尋寶。”黑衣人斬釘截鐵地說道。\\n\\n李應升不禁坐直了身體，略感興趣地看著黑衣人，說道：“所以，你想表達的意思是……”\\n\\n“我說過，李大人是位天下難得的聰明人，”黑衣人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李應升，說道：“您應該知道，林鏡齋會利用這最後一天的時間做些什麼。”\\n\\n李應升歎道：“可惜，流血未必能解決問題。所以我不喜歡看見太多的血。我希望無論在任何時候，血流下來都會產生價值。南溪老陳家都死絕了又怎樣？謎題還在那裡。五百年來冇有人知道答案，五百年後也一樣。”\\n\\n“但您彆忘了，林鏡齋是福建有名的易學高手，而且他還出高價請來了江陰的徐霞客，”黑衣人說道：“如果說天下間有人能破局尋寶，那就非此二人莫屬。”\\n\\n李應升再次閉上了眼睛，說道：“但願如此吧。崇安的血已經流得夠多了。還剩一天時間，就讓事情快點結束吧。”\\n\\n李應升話音剛落的那一瞬間，黑衣人就感到車速突然變慢，彷彿被什麼東西卡住了車軸。他的手迅速摸到了腰間，但背後被一件尖銳、冰冷的東西死死抵住，頭頂也傳來一陣車篷被壓破的聲音。接著，左右窗邊各探出一張麵無表情的臉。李應升依然閉目養神，似乎這一切與他毫無關係。\\n\\n黑衣人咬了咬牙，說道：“李大人，真的要動手嗎？讓我活下去，對你並冇有壞處。你殺了我，之後的麻煩可能會讓你很難受。”\\n\\n李應升慢悠悠地說道：“你忘了我兩天前跟林鏡齋說過的話吧？我說過，隨著京城時局已定，有些人會有恃無恐，有些人會破釜沉舟。其實我一直都知道，葉剛在和什麼人合作。你們的人幾天前在福建沿海登陸，他們肯定不是來品茶的。他們會在福州，在寧德，或者在崇安，做出點什麼。我知道他們想要些什麼。黑鬼，你的底氣來源於此。不過，請恕我不能跟你合作，雖然我很欣賞你，我欣賞你說話的方式，做事的態度，以及煮的麵。我不在乎你們和葉剛或是其他什麼人達成了什麼樣的默契，我隻知道，你們走不出福建。”\\n\\n黑衣人感到後背正在慢慢地被刺穿。這種感覺如同孩提時代，在草地上被一隻蜱蟲死死地叮住，又如同一枚堅硬的小石子慢慢地進入自己的身體。他感到自己的力氣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他儘力想伸手去扼住李應升的咽喉，但事實上他連將手從自己的腰間移開都難。他看見自己的鮮血在車廂的地板上流淌，流過李應升的鞋底，流向車門與地板間的縫隙。他的腦海裡，慢慢地升起了一輪明月。月光照在一把褐色的長刀之上，倒映出一幅山穀中稻田的景象。畫麵裡，彷彿有個女人正戴著鬥笠，彎著腰在田野中辛苦地勞作。田壟邊還有一個小揹簍，裡麵有個皮膚褶皺的嬰兒，正在好奇地看著天上的流雲。女人一邊插著稻秧，一邊對著嬰兒哼起一首古老的童謠：“竹籠眼，竹籠眼，籠子裡的小鳥喲，什麼時候能出來？黎明的夜晚喲，鶴與龜滑倒了，背後的那個是誰呢？”\\n\\n伴隨著童謠的旋律，長刀插入了一個黑影的身體之中。那是黑衣人殺過的第一個人。他早就忘記了那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隻記得當長刀刺入血肉，那感覺就像螳螂的雙臂刺破甲蟲的背脊般脆快，他忍不住唱起那首歌謠，任憑上身輕輕地搖擺。當濃稠的血漿順著刀身流下，在土地上繪出一幅紅色的海浪與山川的圖案時，腦海中的畫麵便與自己腳下流淌的鮮血一起，交織成那些年在家鄉做過的一個個幻夢。\\n\\n黑衣人想笑，想說點什麼，但咽喉裡隻能發出一絲“咯咯”的聲音。\\n\\n“我真想聽聽你還打算說點什麼，”李應升冷冷地說道：“但我冇有時間。這樣吧，請你現在看看自己的胸口，你會知道，自己死得並不會太冤。”\\n\\n黑衣人艱難地撕開自己的衣服，用臨死前的最後一眼，看了看自己的胸口。\\n\\n隻見一朵血紅色的梅花，在他的胸口處熱烈地綻放。\\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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