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葬場裡詐個屍
火焰在火葬場冰冷肅穆的爐膛深處無聲地咆哮著,每一次跳躍都貪婪地吞噬著殘存的生息,吐出灰色的微粒。空氣粘稠滯重,混合著焚燒特有的焦糊和消毒水刺鼻的生硬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嚥下了一口灼熱的沙子。
我茫然四顧,視線最終被靈堂前方那個巨大、漆黑、彷彿能吸走所有光線的相框所擒獲。相框裡那張黑白遺照——年輕的臉龐帶著未褪儘的青澀和凝固在嘴角的一絲不甘——是我自己,林寒。前一世的林寒,死得窩囊透頂。被所謂的“生死兄弟”劉胖子和李強聯手算計,最後一分救命錢被騙光,像條無人問津的流浪狗,在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裡發爛、發臭、僵硬、冰冷。最終,還是那把恨不得撬開他腦殼換錢的暴躁房東,罵罵咧咧踹開破門收租時,才發現了那具早已涼透的軀體。
“小寒呐……我滴個小寒啊……咋、咋就這麼想不開呢……”一聲淒厲乾嚎如同砂紙摩擦牆壁般刺耳。矮胖油膩的劉胖子不知從哪個角落衝出來,圓滾滾的肉臉上五官用力扭曲著,油光混雜著硬擠出的淚水往下淌,手裡那塊嶄新的、還沒來得及怎麼用的白手帕在眼角使勁摁著。記憶碎片如同淬毒的匕首猛紮進神經——就是他!上一世拍著胸脯說“兄弟情義值千金”,騙光我錢後跑路時,臉上掛著的就是這副一模一樣的、哭喪的、令人作嘔的表情!
“嗚嗚……強子我對不住你啊兄弟……連最後一麵都沒、沒趕上……”另一個“好兄弟”李強也適時擠了過來,裝腔作勢地揉著眼睛。可那雙眼睛,像老鼠一樣滴溜溜亂轉,貪婪地掃視著角落裡那幾個紮眼的大花圈,似乎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哪個款式更便宜、能偷摸搬回家再利用,以及等下如何從我那貧寒的父母那裡再榨出點油水——以“打點後事”的名義。
一股比焚屍爐濃煙更強烈的反胃感猛地衝上喉頭。這就是我林寒的“謝幕”。生前活得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死了,連這場追悼會都成了某些人展示虛偽、謀奪蠅頭小利的廉價舞台!
憤怒的岩漿在血管裡奔湧,我幾乎要咆哮著撕開這令人窒息的虛偽戲幕。
手指,居然傳來了冰涼的觸感!下意識攥緊拳頭,清晰地感受到了褲縫布料的粗糙紋理!
心跳!沉重而有力的撞擊,無比清晰地炸響在胸腔深處!
不是幻覺!不是靈魂出竅!我猛地低頭,看到自己正穿著那身廉價的、款式老土的黑色孝衣,僵硬的十指正真實地揪扯著粗糙的孝麻布。再看向前方,遺照裡那個慘兮兮的黑白笑容,與此刻穿著同一套衣服、好端端站在這裡的“我”,形成了荒誕到足以讓人理智崩盤的巨大鴻溝。
等等!我,林寒,正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葬禮上?!
一個冰冷、毫無情緒的機械音,毫無預兆地在我腦海深處炸響:
【滴!檢測到靈魂強烈執念,負麵情緒能量吸收……繫結天機感應係統…成功!】
【能力初始化:可探測目標深層慾念資訊,獲取關聯目標當前最強烈的意念心聲或隱秘渴望。有效範圍:20米(可升級)。掃描方式:被動接收(低能級)。】
提示音剛落,彷彿意識裡某個無形的開關被突兀地撥開。視野之中猛地跳出一個又一個半透明、閃爍著危險猩紅色澤的文字氣泡,如同附骨之疽,頑固地懸浮在靈堂裡哀悼人群的頭頂上方。
【劉胖子(內心狂吠):媽的這破白包墊了三百塊!林寒他爹媽那點可憐撫卹金和廠裡的補償款彆想賴掉!等下就聲淚俱下說能幫忙辦保險理賠……中間手續費吃他孃的一大口!】
【李強(內心火燒火燎):煩死了煩死了!這破流程搞快點啊!下午遊戲新開資料片,限定“玉麵狐姬”角色必須第一時間搶到!晚上還約了隔壁藝校新撩的小艾唱k呢,遲到就黃了!】
【三舅媽(內心咒罵):站得老孃腿都麻了!早知今日就該穿軟底鞋!角落裡放的那幾包沒開封的“孝心牌”擦臉濕巾等下得順走,看著包裝不錯……】
【老同學a(內心得意):嘖,我就說這窮小子短命吧,活該!這下群裡八卦素材有了……】
目光所及之處,靈堂裡每一個擠著虛偽眼淚、說著廉價悼詞的麵孔旁邊,都清晰地浮現著他們猙獰不堪的內心獨白。那密密麻麻、猩紅刺目的字條,像是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紮進我的眼球!巨大的眩暈感和強烈的惡心感山呼海嘯般襲來,胃部瘋狂抽搐。我踉蹌著扶住旁邊一個冰冷的花圈架子,隻覺得天旋地轉,四周悲慼的哀樂、假惺惺的哭嚎、嗡嗡的勸慰瞬間扭曲成一片令人崩潰的噪聲地獄。
意識在混沌與清醒的邊緣劇烈撕扯。就在視野徹底變黑的刹那,眼角的餘光不經意掃過前排左側一個安靜的角落。
那裡,一個背影異常挺直。她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純黑色套裙,獨自站著,沒有刻意的嚎哭,安靜得與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清冷,像一株遺世獨立的雪蓮。
【蘇沐雪(心緒煩亂、語焉不詳):怎麼會這樣……明明上次他說想問問那張試卷……還有……】
猩紅的字元在她頭頂輕輕閃爍了一下,隨即變得模糊不清。但這個名字已經如同一道電流擊中了我的神經末梢——蘇沐雪?那個被整個金融係捧上神壇、無數男生連話都不敢搭一句的冰山校花?她居然也在這裡?那未儘的話語像羽毛劃過心絃,帶來短暫而奇異的清涼。
就在這短暫的清明中,我的視線再次與遺像裡那個窩囊廢林寒凝固的、帶著淡淡自嘲的黑白笑容對撞。看著眼前這虛偽透頂的哄劇,想著前世那憋屈到泥土裡的失敗人生,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憤怒、解脫和極度荒誕感的洪流,猛地從胸腔最深處爆發出來!
“噗——!哈……哈哈哈哈!”
如同脫韁的瘋馬,這痛快淋漓到癲狂的笑聲,悍然衝破了靈堂裡所有壓抑肅穆的假麵!笑聲裡是告彆,是向那個窩囊廢林寒吐出一口濁氣的極度蔑視!
靈堂內瞬間陷入一種絕對的、連空氣都凝固了的死寂!所有的抽泣、嗚咽、勸慰聲都詭異地掐在了喉嚨裡,像一群同時被扼住了脖子的鴨子。無數道目光——混雜著驚愕、茫然、震怒、鄙夷,甚至是恐懼——如同無數道冰棱凝成的探照燈,瞬間聚焦在我這個突然發瘋的“遺屬”身上!
連前排那個一直安靜的黑衣背影——蘇沐雪,也猛地轉過了身。那張素來如同蒙著寒霜的清冷臉龐上,此刻布滿了前所未有的難以置信的驚愕。她的目光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如同實質般落在我臉上,那雙澄澈的、曾被無數男生在宿舍臥談會中描述過如雪山湖泊般剔透的眸子,此刻劇烈地震顫著,裡麵飛快地掠過無數種複雜的情緒——是荒謬?是驚疑?還是某種一閃而過的、極其熟悉卻又完全陌生的東西?
【蘇沐雪(思緒風暴):……是他?真的是他?他沒死?!那他為什麼要……這樣笑?!】
那行小小的猩紅字跡在她頭頂清晰地浮現了一瞬。
夠了!受夠了!
笑聲的餘音還在冰冷的空氣中回蕩,帶著前二十年積累下的所有憋屈、這一刻對虛偽的極致厭惡和重生帶來的劇烈情緒風暴,我猛地吸了一大口氣,胸腔膨脹得生疼。管他孃的葬禮!管他那些塑料兄弟!老子要去呼吸一口外麵沒有死亡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氣!老子要好好擁抱這個他媽的、又給了老子一次機會的操蛋世界!
念頭一起,身體已經比混亂的思維更快一步做出了反應。我撥開身邊一個僵如木偶的遠房親戚,在那些或震驚或憤怒或呆滯目光編織成的無形羅網中,頂著蘇沐雪那道格外銳利、複雜又充滿探究的注視,以一種近乎蠻橫、不管不顧的姿態,朝著靈堂那敞開的大門,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