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中心的診斷結果像一份冰冷的判決書,懸而未決卻又無能為力。命運盯著那份報告看了半晌,最終還是一咬牙,決定採用最保守的方案——帶回家,靜養。
他難得地慫了。
若是別家的覺醒者出了這種稀奇古怪的毛病,他絕對會興緻勃勃地湊上去,用他那不講道理的氣運之力嘗試“撥亂反正”,成不成功另說,至少表麵功夫能做足,反正大概率也治不壞。可輪到自家琴酒,那些躍躍欲試的念頭瞬間被壓了下去。
**萬一呢?**
萬一他的氣運太過蠻橫,乾擾了那脆弱的錨點自我修復程序呢?萬一拚錯了呢?哪怕隻有億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賭。這可是他的琴酒大大!
於是,日難家的宅邸再次迎來了它的男主人之一,隻是這位男主人此刻的狀態比剛被撿回來時還要令人操心。
命運亦步亦趨地跟在琴酒身後,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彷彿對方是什麼易碎的琉璃製品。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樣撲上去掛件似的貼著,也不敢用過於跳脫的言行去刺激對方,隻是保持著一步的距離,眼神裡充滿了擔憂和一種近乎笨拙的守護欲。
這種感覺……莫名地讓他回想起很久以前,在原生世界的組織裡。那時他也是這樣,總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琴酒周圍,遞上他需要的資源,解決他潛在的麻煩,像個背後靈,又像個……虔誠的追隨者。隻是那時的他更多是遊刃有餘的掌控和投喂,而現在,是真的有點手足無措的擔心。
“那個……琴酒大大,你渴不渴?餓不餓?累不累?要不要回去躺著?”命運第N次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語氣輕柔得近乎諂媚。
琴酒腳步一頓,墨綠色的瞳孔掃了他一眼,沒什麼溫度,也沒回答,隻是繼續沉默地打量著這個對他來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
他內心的冰原尚未融化,反而因為命運這種過於明顯的、彷彿對待珍貴易碎品般的態度,而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物品”屬性。
**看,貨主對昂貴的、絕版的、出了故障的收藏品,總是會格外耐心和小心,生怕一不小心就徹底損壞,貶值甚至失去觀賞價值。**
他甚至苦中作樂地(或者說自暴自棄地)給自己做了個評估:戰鬥力應該屬於高價值範疇,從那隻管家貓的實力就能反推出來;忠誠度(基於現有認知)待定;稀有度……鑒於“日難”這個字首,可能是限量版或特殊定製版?現在出了無法維修的故障,價值肯定受損,但鑒於其“絕版”屬性,貨主依舊願意投入看護成本。
**真是……諷刺。**
就在這時,黑澤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走廊盡頭,手裏托著一個銀質托盤,上麵放著一杯溫度恰到好處的黑咖啡,以及幾樣看起來極其精緻、卻完全是琴酒最習慣口味的茶點。
“琴酒大人,”黑澤陣微微躬身,語氣平穩恭敬,彷彿隻是在進行日常服務,“您的咖啡。另外,您慣用的訓練室已經重新除錯完畢,能量閾值調整為安全模式,所有可能引發規則共鳴的器械已暫時隔離。如果您需要活動身體,那裏是目前最合適的選擇。”
他的措辭嚴謹而專業,絲毫沒有提及“失憶”、“故障”等字眼,完美地規避了可能刺激到對方的點。同時,給出的建議又極具針對性——既滿足了琴酒這類人絕不可能安心靜養、必然需要發泄渠道的特性,又提前排除了所有潛在風險。
琴酒看了他一眼,接過咖啡,抿了一口。溫度、濃度,分毫不差。他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黑澤陣,這個“管家”的專業和周到,遠超一個普通服務人員的範疇,更像是一個……高階的售後維護工程師?
黑澤陣麵色如常,接受著他的審視。在琴酒收回目光後,他才對命運微微頷首,傳遞了一個“一切安排妥當”的眼神。
命運頓時鬆了口氣,對著黑澤陣投去一個感激的目光。不愧是陣醬!關鍵時刻太可靠了!
黑澤陣確實重新拾起了他最初被“買”回來時的核心職能——陪玩(高階保鏢兼全能保姆)。當初命運把他帶回來,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看著日難家這個最倔最強、也最容易在變強路上把自己折騰死的琴酒,確保他不會真的玩脫,順便把人照顧得舒舒服服。後來琴酒實力飛速成長,早已不再需要這種看護,黑澤陣才漸漸轉型為專職管家。
如今,這項技能倒是絲毫未生疏。他不需要問太多,基於對琴酒本性的瞭解和對安全風險的極致把控,就能提前將一切安排到極致。從飲食起居到活動範圍,全都嚴格限定在絕對安全且符合對方舊有習慣的框架內,無聲地構建起一個舒適的“監護籠”。
琴酒在宅邸裡緩慢地踱步,黑澤陣如同影子般保持著一段距離跟隨,隨時準備響應任何需求,卻又絕不會造成壓迫感。命運則像隻擔心主人的大型犬,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麵,想靠近又不敢,滿臉寫著糾結。
琴酒看著這一切,內心那片冰原上裂開一絲近乎荒誕的笑意。
**看啊,多專業的維護團隊。一個負責情緒安撫和價值評估(馬德拉),一個負責日常維護和風險控製(黑澤陣)。對於一件昂貴的、絕版的、暫時無法修復的故障藏品,這樣的待遇似乎也合情合理。**
他甚至開始思考,“日難”這個標識到底代表著什麼?是一個製造商品牌?還是一個標誌著“最高品質”的係列型號?而自己,或許是這個係列裏最早的那一批,或者有什麼特殊紀念意義,所以才值得如此大費周章?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種冰冷的窒息,卻又奇異地帶來一絲扭曲的“安全感”——至少,目前看來,自己的“價值”還足以保證不被“回收”或“擱置”。
他停下腳步,望向窗外。總部奇異瑰麗的天空下,偶爾有流光飛逝,那是其他覺醒者或執行任務或穿梭世界的身影。
而他,這個可能是“絕版紀念款”的故障品,暫時被隔離在了這方精緻而安全的牢籠裡,等待著那渺茫的、不知是否會到來的“自行康復”。
黑澤陣安靜地站在他側後方一步之遙,鴛鴦瞳平靜地注視著主人的背影,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髮狀況。命運則扒在走廊的拐角,隻露出半個腦袋和一雙寫滿擔憂的銀灰色眼睛,偷偷朝這邊望著。
琴酒閉上眼,將杯中微涼的黑咖啡一飲而盡。
苦澀的味道,一如他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