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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火人員聚到一處,低聲交談,相互熟識。
老王沒睡。
此刻正用衣角蘸著皮囊裏最後一點清水,給小李清洗傷口。
小李今年十七歲,潼關之戰大腿被流矢擦掉塊皮肉,先前逃命時不覺得,此刻歇下來,才疼得嘴唇發白。
“忍著點。”老王聲音低啞,動作卻穩,“腐肉不剔淨,這腿就廢了。”
正值酷暑七月,關隘地勢低悶,暑氣蒸騰,傷口不能早處置,很快便會化膿潰爛。
少年咬著布條,額上全是冷汗。
老王從懷裏掏出個小皮囊,那是他自己藏的最後一撮粗鹽。
抖了點在手心,混著水,抹在少年傷口上。
少年渾身一顫,喉間發出壓抑的嗚咽。
“哭個屁。”老王手下不停,“比起那些死在潼關的,你這條命是白撿的。疼,就記住這疼,往後報仇的時候,多砍一個叛軍。”
旁邊,周滿也沒睡。
他盤腿坐在岩石旁,用塊粗石打磨手裏那把缺口累累的橫刀。刃口捲了,崩了好幾處,但在他手裏,一下一下,磨出細微而均勻的沙沙聲。
“頭兒,”旁邊挨著的春生低聲問,“咱們真能到靈武?”
周滿沒停手:“陳兄弟說能,那就能。”
“可他……他咋知道太子一定在靈武登基?”春生聲音更低,“萬一……”
“沒有萬一。”
周滿抬眼,目光在月光下亮得懾人:
“潼關城頭,他讓咱們二十幾個人頂住了一整段牆。,他帶著咱們從西牆爬出來,一夜突圍,把咱們擰成一股繩。你告訴我,這樣的人,說的話能不能信?”
春生啞然。
“我周滿這輩子,”周滿繼續磨刀,聲音沉下去。
“服過兩個人。一個是我爹,隴右的老府兵,死在吐蕃人手裏,死的時候腸子流了一地,還握著刀。另一個,就是陳兄弟。”
他頓了頓。
“我爹死前跟我說,當兵的,可以死,不能輸。潼關,咱們輸了。但現在,陳兄弟給咱們指了條不輸的路,那就跟著走,走到死,也得把這條路走通。”
岩石另一側,小猴子根本睡不著。
他湊在石頭身邊,眼睛亮晶晶的:“石大哥,你剛才說,聽地辨遠近,咋辨?”
石頭靠樹坐著,閉著眼,像睡了。
半晌,才開口:“耳貼地,別喘氣。”
小猴子立刻趴下,左耳貼緊冰冷的地麵。
“聽見什麽?”
“蟲叫……風……還有、還有我自己的心跳。”
“蠢。”石頭眼睛都沒睜,“蟲叫在左三丈,有窩。風過前麵那排矮鬆,鬆針密,說明後麵可能是斷崖。你心跳太快,像你這樣的,隔二裏地,叛軍的斥候就能聽見。”
小猴子臉一紅,訕訕爬起來。
“那該怎麽聽?”
石頭終於睜開眼,瞥了他一下。
月光為這位年輕斥候棱角分明的麵孔鍍上一層冷硬的銀邊。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唯獨那雙眼睛,在平靜之下,偶爾掠過一絲鷹隼般的微光。
“呼吸放慢,心靜下來。地上的震動,比聲音傳得遠。馬蹄、腳步、車軲轆,各有各的震法。”
“十人以下的步隊,像細雨敲葉子;騎兵,像打悶雷;輜重車,像地底下過碾子。”
小猴子聽得入神:“那要是很多人一起走呢?”
“那就是地龍翻身。”石頭重新閉上眼,“真到那份上,你也別聽了,跑吧。能跑多遠跑多遠。”
旁邊傳來低低的笑聲。
是阿福,第三火另一個老兵,正在檢修那兩副弓的弓弦。
“小猴子,別好高騖遠。”阿福慢悠悠說,“先學怎麽不踩斷樹枝,怎麽不留腳印,怎麽在林子裏走路不驚鳥。這些玩意兒,夠你學三個月。”
“三個月?”小猴子瞪大眼,“咱們不是要趕路嗎?”
“所以邊走邊學。”石頭的聲音已經帶了點睡意,“明天你開路。踩斷一根樹枝,晚上沒飯吃,正好給咱省口幹糧。”
小猴子立刻苦了臉。
不遠處的青石旁,陳越靜靜看著這一切。
手中橫刀的握柄,已經被體溫焐熱,刃上擦不去血垢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這支隊伍,離具有真正的戰鬥力還差得遠。
叛軍外圍防線,雖不算堅固,但兵力充足。
他們這支隊伍,不單人少,還帶著傷,糧水極缺,想要順利突圍,難如登天。
但現在別無選擇。
隻能拚盡全力,帶著這些弟兄,衝出叛軍防線,朝著靈武方向,一步步挪過去。
值夜的崗哨換了幾輪。
天色轉暗,已至傍晚。
所有人體力回複的七七八八,隨著陳越起身,開始行軍,借著微光,一路向北。
陳越選的路線,依舊盡是偏僻小徑,避開官道、村鎮、渡口。
“停!”
行出二裏,陳越突然抬手蹲伏。
前方林間,隱約傳來馬蹄聲,還有說話聲。
“是叛軍……”
周滿麵色緊張,手已下意識按在腰刀上。
陳越做了個噤聲手勢,側耳細聽。
馬蹄聲不多,約莫兩三騎,速度不快,顯然是在林間搜尋探查。
甲葉碰撞之聲隱約可聞,馬匹鼻息清晰可辨。
陳越緩緩抽出橫刀。
陳越知道,今日退無可退。
退,便是潰散,便是被逐一追殺,死無全屍。
唯有戰。
以步對騎,以殘對銳,以潰卒對精銳。
馬蹄聲越來越近。
伏身看去。
三騎,輕甲彎刀,馬匹雄健,正沿山道緩行。
甲光微現。
“退,還是打?”石頭壓低聲音。
“不能退。”
陳越聲音冷靜。
“咱們一路留下血跡和腳印,他們順著痕跡就能追上來。一旦被咬住,在開闊地必死無疑。”
“咱們二十多人,還打不過三個?”周滿握緊刀柄的手更用力了幾分。
“打得過,但不能硬打。”
陳越快速觀察地形。
這裏是林間窄道,兩側有巨石。
“周滿,你帶五人上左側坡地。石頭,你帶五人堵住右側退路。”陳越伸手,“把弓給我。”
周滿解下背上角弓遞過去,又抽出僅剩的九支箭。
陳越試了試弓弦。
七鬥力,夠用。
上一世,他最擅長的便是這個。沒想到這份對弓弩的偏愛,對百步之外定生死的執著,竟也隨他魂魄,一道穿越了這血色亂世。
“隊正,我們何時動手?”周滿壓低聲音問。
“見機行事。”陳越隻吐出四個字,便不再多言。
將箭壺綁在腿側,帶著剩下七八人隱入道旁灌木,自己則爬到一棵歪脖子樹上,身影瞬間沒入濃密枝葉中。
月影偏移,林間隻剩風聲。
三騎漸近,談笑聲清晰可聞。
“唐狗跑得真快,這一路都沒見著活人。”
“聽說蒲州的娘們兒水靈,到了那咱也開開葷!”
“小心點,將軍說了可能有潰兵……”
囂張,但並非毫無戒備。
陳越屏息,搭箭,瞄準。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咻!”
箭矢破空,精準沒入為首騎士咽喉。那人捂著脖子栽下馬,發出嗬嗬怪響。
“有敵人!”
另外兩騎大驚,拔刀四顧。
幾乎同時,兩側坡地石塊砸下,雖然準頭不足,但聲勢駭人。
“殺!”
陳越從樹上躍下,落地翻滾卸力,順勢拔刀前衝。
一騎剛擋開石塊,就見刀光閃過,大腿一涼,慘叫落馬。
陳越補上一刀,轉身撲向最後一騎。
那騎士已調轉馬頭想跑,但窄道難行。
陳越疾衝三步,縱身躍起,將對方撲落馬下。
兩人滾作一團。
騎士揮刀亂砍,陳越用刀鞘格擋,近身後肘擊鼻梁,趁對方吃痛奪刀反刺。
“噗嗤!”
第三騎瞪著眼睛倒下。
軍用格鬥術融合了傳統刀法,講究簡潔高效。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超過二十息。
周滿等人從坡地衝下,看著三具屍體,目瞪口呆。
陳越在瞬息之間判斷出斥候動線,搶先搶占高處,一箭直取敵首,而後連斬兩人。
眾人望著陳越的背影,神情充滿敬畏。
“這就完了?”老王喃喃道。
“把屍身拖到岩後藏好,馬牽遠些,別留蹄印。”陳越的聲音冷靜無波。
他蹲下身,指尖拂過一具屍身的肩甲。
那甲片是冷鍛而成,邊緣包鐵,胸口鏨有簡單的燕紋印記。
是安祿山親軍曳落河專用的標識。
曳落河,本是突厥語,意為壯士、健兒。安祿山於範陽鎮所,厚結契丹、奚、同羅等部族悍勇,選其驍健者數千人,號為曳落河,作為親軍精銳。
此輩弓馬嫻熟,凶悍嗜殺,軍紀森嚴,每有征戰,常為先鋒,是叛軍刀鋒所在。
檢查片刻後,陳越從為首那人懷中摸出一枚令牌。
第三營斥候隊,伍長阿布思·葛勒。
“是斥候。”
他站起身,臉色凝重。
“斥候咋了?不都死了嗎?”小猴子不解。
陳越搖頭,腦海裏浮現出上一世的唐史研究。
曳落河斥候編製完整,一伍三人為一小隊,五隊為一哨。一隊不歸,另外四隊必來搜尋。以叛軍的驕橫,絕不會放任一隊斥候莫名死在自家控製區。”
他朝南方古道望去,叛軍的援兵更近了。
一道道煙塵灰線正在滾粗、逼近。
他們二十二人,傷疲交加,手無利器,一旦被騎兵合圍,便是死路一條。
“用不了多久,就會有十人以上的斥候隊來巡查。咱們必須在那之前,離開這片區域,或者……”
“或者什麽?”周滿問。
“或者把他們也滅了。”
陳越語氣平淡。
“隻有全殲巡查隊,才能爭取到足夠時間脫離追擊。”
眾人倒吸涼氣。
“把他們的皮甲扒下來,刀弓收好,幹糧水囊集中。馬牽上,都是好馬。”
“可咱們不會騎馬啊……”有人小聲道。
“不會就學,總比用腿跑得快。”
陳越看向周滿。
“你弓馬嫻熟,挑兩個機靈的,先教他們控馬。不求騎戰,能馭馬趕路即可。”
周滿點頭:“這個簡單。”
“你真要打?”老王問道。
“不打就是等死。”
陳越站起身,望向北麵深山。
“但這裏地形不行,得找個合適的地方。石頭,這附近有沒有隘口、峽穀之類的險地?”
石頭思索道:“往北一裏有個鬼見愁,兩山夾一溝,中間道很窄。離這很近,以前當差斥候送信時我曾經過過那裏。”
“帶路。”
他翻身上馬。
這具身體有騎馬的基礎記憶,雖然生疏,但能控住。
一行人牽馬攜械,快速向北轉移。
五裏路,兩刻鍾就到了。
陳越邊走邊觀察地形,心中已有算計。
鬼見愁果然險要。
對於伏擊戰來說,這種地形簡直是天然墳場。
兩側山壁陡峭,中間通道寬不過兩丈,長有百餘步。崖壁上還有殘破的夯土牆,似是前朝軍壘。
“就這裏。”
“石頭!”陳越聲如斬鐵。
“帶你的人上兩側山壁,蒐集所有能搬動的石塊,越大越好!”
他目光轉向另一側:“周滿,帶人去通道進入口,用草繩加設三道絆馬索,每道間隔十步。待滾石砸下、敵陣大亂,絆馬索起、人馬翻倒之時,便是你們長矛突出、見血封喉之機!”
最後看向老王,語氣稍緩,卻不容置疑:“把幹糧清水全部分下去。讓所有人吃飽喝足,就當這是最後一餐。此去有進無退,不必再留什麽後路。”
“此外,你帶傷員和馬匹,退到一裏外等候。此戰凶險,不必回頭。”
陳越將僅剩的八箭一一抽出,指尖撫過冰冷的箭簇,再穩穩按回囊中。
這場伏擊,現在隻缺一個足夠分量的誘餌,去點燃這生死一搏的引信。
沒有退路,也不必再有退路。
這破釜沉舟的一局,就由他親自來開。
他最終沉沉說道:
“我去引他們入甕。”
“伏擊圈便是閻王殿,一個都不能放跑。”
“太險了!”老王急聲道,手已攥住他鞍轡。
“不險怎麽贏?”
“速按計劃行事,屆時聽我哨箭為號。”
說罷調轉馬頭,靴跟一磕,單騎向來路奔去,無比決絕。
身後二十一人無聲目送。
不知是誰先嚥下最後一口幹糧,也不知是誰將空水囊重重甩在地上。
而後練習長矛突刺的、摩挲刀柄的、搬動石塊、編織草繩的響動,悉悉索索連成一片緊迫的潮聲。
每個人心中發燙,似乎要將整片林子燃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