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越起身,走到山坳中央一塊略平的空地。
“都過來。”
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脊背一挺,迅速圍攏。
二十二個人,站成一個不甚規整的圈。
所有的眼睛都望著中央那個身影。
晨光穿過枝葉,在他染血的衣甲上投下斑駁光影。
那張年輕卻過分沉靜的臉,在明暗交錯間顯得難以捉摸,卻又莫名地讓人心安。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
陳越開口,目光逡巡一週,將眾人神情盡收眼底。
“在想,去靈武?靠這兩條腿,跑得過叛軍的馬?靠這二十來人,闖得過沿途的關卡、流寇、散兵?”
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幾張年輕的臉上甚至掠過一絲被看穿心思的惶然。
“如果隻想著逃,”陳越語氣平淡,“我們遲早是死路一條。”
“潼關為什麽守不住?真是叛軍有三頭六臂,刀槍不入?不是。”
他目光驟然銳利。
“是因為我們成了一盤散沙!號令不一,各自為戰,危難時隻知推擠踩踏,把後背賣給袍澤!這樣的兵,再多也是待宰的羊!”
幾個老兵深深低下頭,臉上火辣辣地燒。
城破時那自相踐踏、哭嚎遍地的慘狀,曆曆在目,是洗不掉的恥辱。
陳越看到不少人眼中燃起混雜著屈辱與不甘的微光,繼續道:“先前定了三條規矩,那是立身保命的根本。現在,我要把大家,擰成一把能捅穿這亂世的尖刀!”
“老王,點清人數、兵甲、糧水。”
老王早已備好,上前一步,聲音嘶啞卻清晰:
“連陳兄弟在內,共計二十二人。輕傷五人,皆可行走。”
“兵器:橫刀七把、長矛五杆、軟弓兩副,箭九支。”
“甲冑完好的……隻三領半,餘者皆破損。”
“幹糧,不足一日之量。水囊尚可,省著用,可支兩日。”
報完,山坳一片死寂。
這寒酸到極點的家底,比任何話語都更殘酷地昭示著前路的絕望。
陳越麵色卻無絲毫變化,彷彿這一切早在預料之中。
“兵器甲冑,可奪敵補之。糧食清水,天地所生,總能找到。”
他目光灼灼,眼角的餘光已將身後眾人罩住,“我們缺的,從來不是這些死物。”
他踏前一步,聲音高昂激烈,斬釘截鐵:
“我們缺的,是讓這二十二條心,二十二股勁,凝成一顆砸不爛、捶不扁的銅豌豆!是讓這二十二個人,變成一支令行禁止、進退如一的兵!”
“即日起,我等二十二人,編為四火!明定職責,各司其職,協同如一人!”
“四火?陳哥兒,啥是四火?”
問話的是個半大少年,約莫十四五歲,身形瘦小卻精幹,眼神機靈。他是潼關本地獵戶之子,人稱小猴子。
餘人也多露惑色,望向陳越。
“火,便是最根基的作戰小隊,但比你們在潼關時更緊,更利!”陳越解釋,聲音沉穩有力,“每火設一火長,統領本火弟兄,負責行軍、作戰、警戒、勤務。我們二十二人,編為四火,第一火六人,餘下三火各五人。這般編製,進退有據,攻守相顧,方能在這豺狼遍地的世道,殺出一條活路!”
眾人聽了,臉上紛紛露出恍然與振奮。
從前在潼關,雖有編製,實則鬆散混亂,遇敵則潰。如今這般分明,讓人心裏莫名有了底。
“接下來,分定各火人員與火長。”
“第一火,周滿任火長!領李鐵、阿力、林子、鐵柱、胡蠻兒,共六人!”他看向那個膀大腰圓、麵有虯髯的漢子,“周滿!你武藝最精,膽氣最豪,有擔當!第一火為我軍前鋒尖刀,逢山開路,遇敵當先!你可能勝任?”
“能!”周滿猛地踏前一步,抱拳躬身,聲如洪鍾,眼中燃著被信任的熾熱。
身後五人亦挺直脊梁,齊聲應和,與有榮焉。
“第二火,老王任火長!領老李、阿墩、老陳、老胡,共五人!”陳越看向那位麵容滄桑的老兵,“老王!你經驗最豐,心思最細,行事最穩!第二火擔全軍後勤、值守、傷員照應之重責!糧草、飲水、歇息、傷患,皆係於你身!你可能護我等後路無憂?”
“屬下……領命!”老王深吸一口氣,重重抱拳,滿臉鄭重。
身後四名老兵沉默頷首,他們加上一個夥夫或許不擅衝殺,但看護袍澤、穩住陣腳,正是所長。
“第三火,石頭任火長!領猴子、小五、阿福、老周,共五人!”
陳越目光落在那位沉默寡言、目光卻始終銳利如鷹的漢子身上。
“石頭!你性情最穩,眼力最尖,最擅潛伏觀察!第三火為我軍耳目爪牙!偵察前路,警戒四方,探敵情,查險阻!你可能為全軍指明前路、避開陷阱?”
“能!”石頭甕聲應道,微微躬身,眼神沉靜如磐石。
小猴子幾乎要跳起來,滿臉興奮,他終於能跟著最佩服的石頭哥幹斥候的活了!
“第四火,由我親領!帶老吳、老鄭、馬銳、楊三,共五人!”陳越最後道,聲調沉凝,“我坐鎮中軍,暫為隊正,統攬全域性。第四火為中軍預備,不動如山,動如雷霆!何處危急,便增援何處!同時護衛全軍側後,防敵突襲!爾等可能隨我,穩如泰山,疾如風火?”
“誓死追隨!”第四火四人齊聲低吼,眼中盡是決然。
四火既定,職責分明。
二十二張疲憊的麵孔上,迷茫漸散,一種清晰的歸屬與沉甸甸的擔當悄然滋生。
一盤散沙,開始向中心收束,漸漸擰成了一個個結。
“好!”陳越聲震林樾,“接下來,我與諸位說一個必須刻進骨子裏的鐵則!”
“從前在潼關,我們所以敗,除卻朝堂昏聵、將帥失策,更因我們是一盤散沙!遇敵則一擁而上,遇險則一鬨而散!如此烏合之眾,縱有百萬,亦如羔羊!”
眾人默然,臉上皆有愧色與痛色。那是他們親身經曆、血淋淋的教訓。
“自今日起,舊日陋習,一概摒棄!我們隻守一條鐵律。”
陳越略微停頓後,語氣加重說道:
“協同作戰,生死與共!”
“何謂協同作戰?便是四火如一體,進退如一人!前鋒衝陣,兩翼需護其側;耳目探路,中軍需隨其蹤;後勤轉運,全軍需為其屏!遇敵則互相依托,遇險則共同擔當!絕不許見死不救,絕不許各自逃命!”
“何謂生死與共?”他語氣陡然淩厲,“我剛已說過,從今日起,我等二十二人,便是異姓骨肉!你的命是我的命,我的背交給你來守!糧盡同饑,水竭同渴,傷則共扶,死則共葬!若有人為求活命,棄袍澤於不顧。”
陳悅麵露殺意。
“無論天涯海角,我陳越必追而斬之!以正軍法,以祭同袍!”
“諾。”
這一聲聲承諾,重若千鈞。
陳越微微頷首,肅殺之氣稍斂。
“各火火長,即刻帶領本火弟兄,熟識彼此,明確細責。抓緊時間歇息,恢複體力。”
“石頭!”
“在!”
“立刻安排警戒哨!一明一暗,明哨於灌木邊緣,暗哨於山壁高處,緊盯四方動靜。但有敵蹤,立刻示警,不得擅動!”
“得令!”
“其餘人,抓緊休息。每半個時辰,哨位輪換。待天色一暗,再向北行!”
“遵命!”
眾人轟然應諾,迅速散去,各自歸隊。
時來天地皆同力,遠去英雄不自由。
“這就是我的新生麽嗎?”陳越心中湧起一股荒謬感。
前世死在追索文物的路上,今生醒來,卻身處文物誕生的那個輝煌朝代的廢墟之中。
“安祿山那個胡兒,以為占了長安就能當皇帝?他那是坐在火山口上。隻要這山河間還有不甘為奴的漢家子,隻要手中刀未曾盡折,這天下,終究會回到它該有的主人手中。”
既然來了,回不去了,那便不必回頭。
陳越抬起頭,目光越過幽暗的林梢,彷彿穿透了層層時空。
前世所學,所考,所護的那些故紙與舊物,此刻在他腦中轟鳴作響,不再是無言的古董,而是活生生的山川形勢、人心向背、治亂之機。
既承此身,既逢此世,又知曉前路曲折卻終將通向何處。
那他陳越,便不再是亂世中一片無依的飄萍。
他要做一塊頑石,投進這曆史的洪流。
未必能阻斷滔滔大勢,但至少要濺起足夠高的浪,砸醒一些人,聚攏一些人,讓這漢人手中刀的光芒,更早一點刺破這漫漫長夜。
既來之,則安之。
不為虛名,不為富貴,隻為這片土地上千古不滅的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