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唐 第8章 黑山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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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屯堡依著山腳而建，夯土圍牆處處是風蝕雨淋的裂痕，牆頭的瞭望台早已朽壞，隻剩下幾根發黑的木架，在風裡微微搖晃。\\n\\n村內百餘間土坯房高低錯落，大多屋頂透光，牆壁斑駁，一派破敗氣象。\\n\\n這不僅是戰亂所致，更是大唐府兵製在百年承平後逐漸瓦解的縮影。\\n\\n從唐高宗和武則天統治時期開始往後，均田製敗壞，府兵授田不足，士卒逃亡日多。朝廷轉而依賴募兵，邊鎮節度使權力坐大，昔日寓兵於農、自給自足的軍戶屯堡便失去了根基。\\n\\n開元天寶年間，這類屯堡大多就已徒有軍戶之名，實則與普通村落無異。\\n\\n待到安祿山反旗一舉，河東河北諸道首當其衝，這些早已被掏空了筋骨、隻剩下老弱的軍戶點，自然成了最先被遺忘和拋棄的角落。\\n\\n此刻時近朝食，堡內卻不見幾縷炊煙，隻有一片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死寂。\\n\\n村口那口深井旁，排著長長的隊伍。\\n\\n隊伍最前方，幾個穿著打補丁短褐的漢子，正手持木瓢，有氣無力地從井裡舀水。\\n\\n舀上來的，是渾黃髮臭的泥湯，水麵飄著枯枝爛葉，甚至能看到泡脹發白的蟲蟻屍身，湊近一聞，一股腐臭、腥氣、黴味混雜的味道撲麵而來，讓人作嘔。\\n\\n前些日子黃河畔一場血戰，屍骸塞川，血水浸透大地，又逢山洪下泄，到底將這口關乎一屯性命的老井給汙了。\\n\\n可就是這樣的臟水，卻是整座屯堡四十七戶人家，近兩百口人，唯一的飲用水源。\\n\\n“又渾又臭，這水怎麼喝啊……”\\n\\n一個抱著孩童的婦人，捧著破碗，看著碗裡渾黃髮臭的臟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n\\n她懷裡的孩童，不過三四歲，麵黃肌瘦，高熱不退，虛弱地靠在她懷裡，連哭的力氣都冇有，嘴脣乾裂起皮，一看便是長期飲用臟水引發的瘧疾。\\n\\n周老族長站在井旁，渾濁的目光落在破碗裡。\\n\\n他也曾召集過人手，想掏淨井底的淤汙，可挖下去三尺，湧上來的依然是泛著腐味的濁水。\\n\\n最終隻能承認，他冇辦法。\\n\\n他這個被全屯人指望著的族長，現在隻能眼睜睜看著。\\n\\n就在這時，屯堡那扇吱呀作響的殘破木門，被緩緩推開了。\\n\\n陳越帶著十四名殘卒，踏入堡中。\\n\\n他們滿身塵土血汙，衣衫襤褸，傷痕累累，疲憊深深烙在每個人臉上。但隊伍序列整齊，沉默地立在那裡，自有一股沙場滾過後淬鍊出的、洗不掉的銳氣。\\n\\n鄰近門口的幾名老嫗下意識的拿起了身旁的鋤頭。\\n\\n“老丈，我等是潼關潰卒，曆經逃亡，無處安身，能否在屯堡裡暫避一時，等傷養好，便立刻離開，絕不擾民，絕不添麻煩……”\\n\\n陳越上前一步，對著老族長周忠，微微躬身，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絲疲憊與懇求。\\n\\n周忠抬起頭，渾濁的眼神打量著陳越與他身後的殘卒。\\n\\n有同情，有無奈，有戒備，有擔憂。\\n\\n冇等他開口，旁側一個粗壯漢子已橫步上前，攔在陳越身前。正是旁支領頭人周虎，年約四十，麵容冷硬，眼神裡滿是戒備與毫不掩飾的敵意。\\n\\n“潼關潰下來的？”周虎聲音生硬，帶著驅趕的意味，“咱們這屯，僻處深山，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容不下你們這些兵爺！”\\n\\n周虎敢叫板，有他的底氣。\\n\\n一來，陳越等人傷重，人少，已是強弩之末。二來，他是屯中旁支領袖，手下也聚著些人員，真衝突起來，未必怕。三來，他料定老族長和宗族的人，絕不敢冒風險收留這些潰卒。\\n\\n他環視一週，揚高了聲音，既是對陳越說，更是對全屯的人說：“立刻走！彆把戰火、匪盜、還有你們身上的晦氣，帶到咱們屯裡來！一堡老小近兩百條命，經不起折騰！”\\n\\n“對！趕緊走！”\\n\\n“彆把禍事引進來！”\\n\\n旁支子弟立刻鼓譟起來，滿臉厭棄與恐懼。\\n\\n宗族眾人也麵色複雜，沉默不語。同情歸同情，可亂世之中，自保尚且艱難，誰還敢收留來曆不明的潰卒？\\n\\n老族長周忠嘴唇動了動，正欲開口間。\\n\\n“周爺爺！”\\n\\n一個清柔堅定的聲音響起。\\n\\n孫藥兒從人群後快步走出，站到陳越身側，對著周忠屈膝一禮。\\n\\n“周爺爺，藥兒方纔在山上采藥，正遇著這幾位將軍。他們與叛軍血戰，多是保家衛國的負傷好漢，其中還有兩位重傷的兵卒，若再顛簸，怕是……”\\n\\n她眼圈微紅，聲音懇切。\\n\\n“藥兒已為他們粗略處理了傷口，但還需靜養敷藥。求爺爺看在同是大唐子民、看在藥兒平日為屯裡人看診的薄麵上，容他們暫住幾日吧。他們絕非歹人，藥兒願做擔保！”\\n\\n孫藥兒在黑山屯住了多年，救過不少人，在屯中也有些分量。\\n\\n她這一開口，宗族裡幾位受過她恩惠的老人，神色也鬆動了幾分。\\n\\n周忠看著孫藥兒懇求的目光，又望瞭望陳越身後那些互相攙扶、傷痕累累的士卒，沉默良久，終是重重一歎。\\n\\n“罷了……藥兒既如此說。”\\n\\n他看向陳越，語氣疏淡卻有了轉圜，“村東頭有兩間閒置的舊屋，雖破敗，尚可遮風。正好靠著藥兒家裡的房屋。你們便去那裡安置吧。每日我會讓人送一次吃食，但屯裡糧少，隻是些粗糲之物，莫要嫌棄。”\\n\\n“多謝族長，多謝藥兒姑娘。”陳越鄭重抱拳。\\n\\n周虎冷哼一聲，雖滿臉不忿，但老族長既已發話，他也不好當場駁斥，隻狠狠瞪了陳越一眼，拂袖而去。\\n\\n村東舊屋荒廢已久，蛛網塵封，屋頂漏光。\\n\\n陳越帶人默默收拾。\\n\\n清掃蛛網，修補漏頂，用乾草鋪了地鋪，將重傷員小心翼翼安置下來。\\n\\n這是潼關潰敗之後，四日以來，他們第一次真正踏足安穩之地。\\n\\n孫藥兒放下藥簍，立刻開始為屯裡的病人看診。\\n\\n穿梭於低矮的土屋間，為發熱的孩童施針，給咳血的老者喂藥，眉頭始終緊蹙。\\n\\n陳越站在屋外，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又望向那口排著長隊、散發著腐臭的老井，以及井邊一個個麵有菜色、眼帶絕望的屯民。\\n\\n傍晚，孫藥兒拖著疲憊的步伐回來，額上都是細汗。\\n\\n“如何？”陳越遞過一碗清水，還是從山間小溪帶來的。\\n\\n孫藥兒接過，搖了搖頭，憂色重重：“多是瘧疾，又兼腹瀉體虛。我帶的草藥隻能暫緩發熱，治標不治本。病根不除，拖下去，怕是……”\\n\\n“病根在那口井。”陳越打斷她，聲音平靜，卻一針見血。\\n\\n孫藥兒猛地抬頭。\\n\\n“藥能治病，救不了命。”\\n\\n陳越目光投向暮色中那口老井。\\n\\n“水是源頭。不把水弄乾淨，你采再多的藥，也隻是拖延。遲早，人還是會病，會死。”\\n\\n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開。\\n\\n幾個正在附近乾活的宗族老者，動作頓了頓，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n\\n也傳到了不遠處一個蹲在牆角抽菸袋的旁支漢子耳中。\\n\\n那漢子臉色一變，磕了磕菸灰，起身匆匆往周虎家方向去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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