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唐 第7章 月下小醫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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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戰馬馱著傷員，蹄子碾過山道碎石，咯吱作響。\\n\\n馬背上輕傷的士卒臉色煞白，每次顛簸都疼得眉頭緊鎖。\\n\\n擔架在坑窪路上搖晃得厲害。重傷員的呻吟時斷時續，像把鈍鏽的刀子，一下下割在人心上。\\n\\n陳越走在最前。\\n\\n肩頭傷口還在滲血，大量失血開始帶來眩暈感。\\n\\n但他依舊攥緊刀柄，背挺得筆直，如同一麵旗幟。\\n\\n“隊正，歇歇吧……”周滿彎著腰大口喘氣，喉嚨乾得像燒，“弟兄們實在冇力氣了，抬擔架的手都在抖。”\\n\\n陳越停步，回望來路。\\n\\n夜色濃稠，山林死寂，連蟲鳴都冇有。\\n\\n隻有風聲穿林而過，窸窣作響。\\n\\n這般安靜，反而讓人心裡不安。\\n\\n曳落河接連折損人手，絕不會善罷甘休。\\n\\n但陳越清楚，叛軍料不到會有一群潰兵有這等戰力，等他們反應過來、再調兵尋來，至少也是三五天後的事了。\\n\\n陳越目光沉凝。\\n\\n但這支殘部不能再長途奔逃了，當務之急是找個安穩地方紮下根來，修養幾日。\\n\\n但在找到安穩之地之前每耽擱一刻，就多一分危險。\\n\\n無論是對於傷員修養，還是叛軍追擊。\\n\\n“再走五裡。”陳越聲音如磨石，此刻不能心軟，“前頭有山溪，到了再歇。”\\n\\n隊伍再度挪動。\\n\\n月光穿過枝葉，灑在濕滑山道上，照出斑駁碎光。\\n\\n抬擔架的輪流換肩，臉上隻剩麻木的疲憊。\\n\\n整支隊伍的氣氛沉得像要壓垮人。\\n\\n約莫半個時辰後，水聲傳來。\\n\\n一條淺溪從山澗流出，月華灑在水麵，泛起細碎銀光。\\n\\n在這死寂的夜裡，總算有了一絲活氣。\\n\\n“歇兩刻鐘，取水清理傷口。”\\n\\n陳越下令，“石頭，帶三人警戒。周滿，照料戰馬。”\\n\\n眾人如蒙大赦，癱坐在溪邊。\\n\\n陳越靠上一塊粗礪山石，拔開水囊塞子，仰頭灌下幾口涼水。\\n\\n溪水冰涼，滑過乾涸的喉嚨，身體的渴意稍解，意識也更清醒了些。\\n\\n心思全鋪在這支隊伍生死未卜的前路。\\n\\n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湊過來，是夥伕阿墩。\\n\\n他攥著半塊硬麥餅，小心遞過來。\\n\\n陳越正凝神想著前路，一時未曾察覺。\\n\\n阿墩急聲道：“隊正，這不是私藏的！是我省下來的……你流血多，得補補！”\\n\\n他臉頰漲紅，生怕被誤會。\\n\\n陳越眼底掠過一絲暖意，接過餅，拍了拍他肩膀：“知道了，去歇著吧。”\\n\\n阿墩這才咧嘴笑了，跑回人堆裡。\\n\\n“隊正，冇想到曳落河身上有這等金瘡藥。”周滿攥著個漆黑瓷瓶走了過來，手中瓶身還沾著血。\\n\\n陳越嗅了嗅藥香，解開染血衣袍。\\n\\n肩膀上皮肉外翻，傷口猙獰。\\n\\n周滿手有些顫，撒藥時倒多了些。\\n\\n“省著用。”陳越沉聲道，“後麵弟兄還要靠它。”\\n\\n話音剛落，放哨的石頭驟然低喝：“誰在那裡？出來！”\\n\\n所有人瞬間彈起，手按刀柄，目光銳利掃向四周。\\n\\n溪對岸樹叢晃動，一道纖瘦身影緩步走出。\\n\\n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粗布衣打著補丁，卻洗得乾淨。\\n\\n身姿纖細挺拔，揹著竹編藥簍，手握木柄藥鋤。眉眼清秀，肌膚是山野曬出的淺蜜色，眸子清澈如溪泉。\\n\\n周身繞著淡淡草藥香，像誤入塵囂的山間藥仙，與這群血汙滿身的漢子格格不入。\\n\\n少女撞見這麼多持刀軍人，嚇得嬌軀一縮，連退兩步，藥簍撞在樹乾上，掉出幾株乾草藥。\\n\\n她眼神驚惶，小手緊攥藥鋤，卻強撐著冇逃。\\n\\n“姑娘莫怕！”周滿連忙收刀，放軟語氣，“我等是潼關退下來的官兵，遭叛軍追擊，絕非歹人。”\\n\\n少女咬唇猶豫片刻，終究鬆開藥鋤，走近幾步。\\n\\n目光掃過眾人傷口，最後停在陳越血肉翻卷的肩膀上，眉頭輕蹙。\\n\\n“傷口再不仔細處理，會化膿潰爛，要出人命的。”她聲音輕柔，卻清晰篤定。\\n\\n陳越打量著她。\\n\\n指尖有草汁薄繭，是常年采藥之人；神色純粹坦蕩，不似探子。\\n\\n“姑娘懂醫術？”\\n\\n“家父是鄉間郎中，我自幼跟著采藥診病，略微學了些本事。”少女輕聲應著，眼底泛起期盼，“我兄長孫河也是府兵，去年被征去守潼關。諸位將軍可曾見過？”\\n\\n眾人麵麵相覷。\\n\\n潼關二十萬大軍潰散，兵卒無數，哪能人人識得。\\n\\n陳越搖頭：“戰亂之中，兵卒離散，未曾聽過。姑娘是附近人？”\\n\\n“前麵便是黑山軍戶屯。”少女抬手指向南邊，“這幾日山外叛軍肆虐，到處抓丁搶掠，屯裡人都躲著不敢出門。近來又鬨瘧疾，我是出來采藥的。”\\n\\n說著，挽起裙襬，趟過冇踝淺溪。\\n\\n在眾人注視下，一言不發蹲到一名重傷員身邊，輕輕揭開浸透鮮血的布條。\\n\\n“傷口已化膿生濁，必須立刻清創排膿，不然撐不過今夜。”\\n\\n她抬頭看向陳越，眼神清澈誠懇，“將軍若是信得過，我可代為處理。不敢說妙手回春，至少能讓諸位少受些苦楚，保住性命。”\\n\\n陳越與周滿對視一眼。\\n\\n“姑娘為何要幫我們？”陳越問得直接。\\n\\n少女眼圈微紅：“看見諸位，就像看見我守潼關的兄長。這亂世裡，苦的都是普通人，好人總該幫好人一把。何況……”她抬手輕抹眼角，“大慈惻隱，普救含靈，這是醫者本分。”\\n\\n陳越沉默片刻，鄭重抱拳：“有勞姑娘。今日相救之恩，他日必當重報。”\\n\\n“將軍言重了。”少女屈膝還禮，“我姓孫，名藥兒。叫我藥兒便好。”\\n\\n她動作極快，從藥簍取出瓷瓶、銀刀、麻線與草藥，以溪水淨手，將小刀灼燒消毒，隨即俯身處理傷口。\\n\\n手法嫻熟利落，下刀精準，清創、敷藥、包紮一氣嗬成，全然不像尋常鄉間少女。\\n\\n重傷員疼得渾身發抖，卻死死咬著布條，一聲不吭。\\n\\n“再忍忍。”孫藥兒輕聲撫慰，手下未停。\\n\\n處理完四名重傷員，輪到陳越時，她看著草草包紮的布條，眉頭蹙緊：“將軍這傷口太深，皮肉外翻嚴重，必須用針線縫合。隻是我冇有麻沸散，會劇痛難忍。”\\n\\n“儘管動手。”陳越撿起一截樹枝咬在口中，目光堅定。\\n\\n孫藥兒不再多言。\\n\\n醫針燒透，以藥汁浸泡消毒，隨即凝神縫合。針線穿過皮肉，陳越額上青筋暴起，冷汗滾落，卻未哼一聲。\\n\\n“將軍當真鐵骨錚錚。”孫藥兒由衷讚歎。\\n\\n陳越吐出變形樹枝，聲音發虛：“姑娘這般手法，絕非普通鄉間醫術，不止從何處學來？”\\n\\n孫藥兒一邊包紮，一邊輕聲道：“不瞞將軍，我孫家是藥王孫思邈嫡係後人。家中世代傳承《千金方》，這縫合創口、清創療毒的手法，皆是祖上所傳。”\\n\\n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隻是家道早已中落，到了我父親這輩，便隻剩幾卷殘篇，和我這點微末手藝了。”\\n\\n陳越心中巨震。\\n\\n藥王孫思邈的傳人！《千金方》何止是醫書，那是能活人無數、定軍心穩後方的無價之寶！\\n\\n在這缺醫少藥、疫病橫行的亂世，一個通曉此術的醫者，其價值絕不亞於一支精兵。\\n\\n眼前這少女，本身就是一座亟待挖掘的寶庫，是能救命的戰略之資。\\n\\n孫藥兒並未察覺他心中翻湧，打好最後一個結，認真叮囑：\\n\\n“將軍這傷，至少要靜養半月，萬萬不能再顛簸勞累，否則傷口崩裂，便再難癒合。”\\n\\n“靜養不了。”陳越活動了下肩膀，痛感猶在，但利落了許多，“得儘快找個穩妥地方藏身，叛軍不知何時就會追來，主要是大家需要休養。”\\n\\n孫藥兒猶豫片刻，抬眼望他：“將軍若是信得過，可隨我回黑山屯暫避。屯子藏在深山中，叛軍未必能尋到，正好讓傷卒調養。隻是……黑山屯向來封閉，少有外人進入，怕未必肯輕易收留。”\\n\\n這話如久旱甘霖。\\n\\n陳越微微頷首，對孫藥兒拱手：“有勞小娘子引路。若屯中不便，我等自行再尋去處，絕不連累姑娘。”\\n\\n若非遇上這位藥王傳人，這群殘兵怕真要葬身林海。\\n\\n一行人走在路上，陳越沉聲問道。\\n\\n“黑山屯如今境況如何？可有自保之力？”\\n\\n孫藥兒神色黯然：“屯裡青壯男丁，早被朝廷征光了，如今隻剩老弱婦孺。近來又鬨疫病，死傷不少。若土匪再來搶掠，根本無力抵抗。”\\n\\n“土匪？”\\n\\n“有個黑風寨，五六十號匪眾，常在這一帶劫掠。而且……”她聲音壓低，帶著憤懣，“他們和縣裡王縣尉早有勾結，官匪一家，有恃無恐。”\\n\\n潼關已破，河東道一片混亂：州縣官吏或降或逃，折衝府軍戶四散，鄉勇潰敗；土豪築塢自保，坐觀成敗；流民餓殍遍野，匪盜趁機蜂起。\\n\\n叛軍主力正西進，無暇顧及深山；朔方軍尚未南下，此處正是權力真空地帶。\\n\\n陳越眼神驟冷。\\n\\n亂世之中，這般官匪勾結的蛀蟲，最是禍亂一方。\\n\\n孫藥兒又輕聲道：“其實黑山屯內部也不太平。屯裡分宗族與旁支兩脈，麵和心不和。”\\n\\n“宗族一脈，以老族長周忠為首，世代執掌屯堡，掌管田產、水井與公產，恪守軍戶祖訓。周老族長七旬高齡，是全屯唯一能壓住場麵的主心骨。”\\n\\n“旁支以周虎為首，多是軍戶旁支後裔，心裡一直不服宗族把持田產水井這些活命根基。平日為爭水源、搶田產、奪口糧，冇少和宗族明爭暗鬥。隻是礙於老族長威嚴，纔不敢鬨得太出格。”\\n\\n“你們這般外人進去，宗族念在同是大唐軍戶的情分，或許會收留。可旁支的周虎等人，怕會百般阻撓，生怕你們招來禍事。”\\n\\n陳越心中瞭然。\\n\\n亂世之中，連一方小小軍戶屯，都藏著這般派係糾葛。\\n\\n“有勞小娘子告知詳情，陳某心中有數了。”\\n\\n在孫藥兒引領下，一行人調轉方嚮往北而行。\\n\\n林間林木漸稀，前方豁然出現一座依山而建的石砌屯堡，正是黑山屯。\\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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