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屠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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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州不僅掌控著全球貿易航線,更建立起堅實的商業信譽與金融信用,成為世界貿易與資訊的彙集樞紐中心。
這意味著,翼州的富庶是根植於體係與結構之中,而非僅僅堆積於府庫的金銀表麵——全球的財富已經在此落地生根,並開花結果。
曆經十二載的迅猛發展,加之倭國銀礦的持續開采,白銀這一曾穩固如山的古代貨幣錨點,在翼州已顯露出被取代的跡象。
銀本位正逐步讓位於金本位。
換句話說,翼州的強大並不隻是表麵的戰艦、與新式火槍。
她已崛起為屹立於世界之巔的巨人,富甲全球。
若以翼州之力揮師征討迎王與建州,無異於降維打擊。
出兵即可平定天下,且代價輕微,勝券在握。
更何況,此役是驅逐外虜、匡扶正統的正義之戰。想到此處,眾人心中篤定,躍躍欲試,皆認為翼州出兵勢在必行。
良久,人群才意識到主公蘇文尚未表態。
於是漸次安靜,目光齊聚於他。
“我明白諸位心意,以翼州之財富與實力,此戰必勝無疑,短則一年,長則三四載,天下可定。”蘇文語氣平靜,“然而,這並非我真正所求。”
“我所追求的,並非另立新朝,使萬民重蹈舊日覆轍。而是要徹底斬斷‘皇帝與士紳共治、實則共奴百姓’的千年痼疾。”
“值此天下板蕩之際,我欲使翼州‘民為貴’之理念,成為今後治理天下的根本。”
“若將舊天下比作一潭汙水,我的目標,並非換掉其中最大那條魚——”
“而是要將其中所有凶惡之魚儘數撈出清蒸紅燒,將小魚小蝦小心取出,倒儘濁水,換以清泉,再讓它們於淨水中重生。”
“主公之意是……?”眾人紛紛發出疑問,麵露不解。
“三皇五帝時,堯舜為部落首領,由族人共推,有德者居之。那時的首領,不能如後世帝王般金口玉言、生殺予奪,亦無成群妻妾、華殿錦衣,而是與族人同住草屋,共事耕作。”蘇文繼續道。
“主公,您……”大儒馮良才心頭一震,忍不住發問。
作為當世儒者,他自然嚮往儒家所推崇的堯舜時代,而蘇文此刻,似乎正以全新視角詮釋那段曆史。
其餘讀書人也紛紛凝神傾聽。
畢竟,那是他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嚮往的時代。
“我想說的是,堯舜並非生而為聖,他們與常人一樣,有七情六慾。”蘇文道,“他們之所以能夠成為萬世稱頌的聖人,在於首領之位所能獲得的利益與權柄尚不足夠誘人,亦無強大武力助其奴役族人,因而成就其聖德。”
“故而,‘以民為貴’治理天下的終極目標與唯一途徑,便是限製君主與官吏,在其位所能攫取的利益與權柄。”
“彼時,‘部落’如一條溫順的龍,旨在服務於族人。
“即便因矇昧而行活人祭祀之事,所害尚微。”
“而後,隨著人口繁衍、糧食豐產、美酒盈缸,首領所得利益與權柄日益增大,其位已具巨大誘惑。於是禹傳位於子,開啟家天下。親兵日增,首領遂具家天下之武力。”
“溫順的龍,開始向惡龍蛻變,吞噬之人與日俱增。君主權柄愈重,以活人祭神之能愈強,族人愈難反抗。堯舜之時,首領與族人同住草屋,親兵寥寥,尚不能決人生死。而到了家天下的時候,成百上千的家奴被用來祭祀、殉葬。”
“至周行分封……龍,仍未至大惡。因惡龍已化諸多分身。”
“而後百家爭鳴,先賢苦思遏龍之策。儒家欲以仁政、民本、道德馴龍。然道德馴龍最是無力的,道德之有無全憑一張嘴;誰執刀兵,誰便握有話語與‘道德’。”
“道家倡無為而治,欲使龍眠。”
“法家則淪為惡龍之爪牙。”
“至秦始皇一統天下,漢武帝獨尊儒術,此惡龍已長成滔天巨獸,吞噬生靈不可勝數。”
“此後王朝更迭,君主不斷磨礪惡龍的獠牙利爪,使其愈發凶殘。”
“縱觀二十四史,歲大饑、民相食、易子而食、白骨露於野等字眼觸目驚心,蒼天泣血。究其原因世人都解讀為天災、古時生產力低下。然而堯舜時期生產力更低,卻未見餓殍遍野之情形。由此可見生產力低下並非餓殍遍野之因,而是惡龍食人!”
“我,願為屠龍者!”蘇文的聲音斬釘截鐵。
“屠龍者”三字一出,旁聽的皇帝心中驚顫,以為所指是自己。
畢竟,他是皇帝,號稱真龍天子。
“然我欲屠之龍,並非皇帝本身。”蘇文話鋒一轉,“而是那條肆虐華夏千年、被美其名曰‘與士大夫共天下’,實為皇帝聯合士紳共奴百姓的惡龍!”
“當然,亦不可將此龍徹底殺死。”
“吾等要做的,是令其重歸堯舜時代那溫順的狀態。”
蘇文向眾人鄭重拱手:“諸公,請隨蘇文一道,斬去此惡龍噬人的獠牙,斷其屠戮無數的利爪。主公在翼州生活十二年,都是開明者,當能理解蘇文的一片苦心。”
“還我華夏河山一片清明!”
“讓我神州大地化為一汪清泉,魚兒歡歌,陽光普照,鳥語花香,生機蓬勃。”
“吾等願追隨主公,奠此真正的千秋功業!”眾人無不為之動容,“而非為某人重建一朝,繼續任此惡龍吞噬華夏子孫。”
“然則,主公具體將行何策?”馮良才問道。
“待此惡龍於天下大亂中飽食酣飲,步履蹣跚之際——”蘇文目光銳利,“吾等便一擁而上,拔其獠牙,斷其利爪,將其永鎖鐵籠!”
……
府衙外的台階上。
“馮閣老,末將等有一事不明,還望馮閣老指點一二。”散會之後,三軍主帥林易,以及副將李忠義張安瀾等人叫住了馮良才。
“主公已經說的很清楚了,你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馮閣老停下腳步,問道。
“主公在會議上那番話雖然很動人,也很感人,但還有諸多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地方。”林易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