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天啟不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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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也是最關鍵的一點。理論是彆人的,遭遇是自己的。”
“天佑皇帝其父皇,不足一月離奇駕崩,而他自己更是重複了父皇的悲劇。父子兩代皇帝皆不得善終的恐怖事實,比任何史書都要有說服力。所以他生命的最後時刻,最大的感悟絕不是君臨天下的榮耀,而是身為皇帝卻如螻蟻般任人擺佈、朝不保夕的極致恐懼。”
“綜合以上四點,天佑皇帝臨終前最核心、最緊迫的關切,絕不可能是什麼中興大梁的虛妄幻想,而是最樸素的、最本能的訴求:如何讓皇室的血脈、皇室活下去。”
“他想用這句話隱晦的告訴繼位者:這個皇位已經是一個詛咒了。我和你父親的結局就是血證。效法堯舜最核心的做法,找機會把位置讓出去,或許還能為我們司馬家保留一絲香火,避免那註定的滅頂之災。”
“當我們把自己代入一個身處絕境、為家族未來做最後安排的家長的身份時,那種充滿現實主義甚至黑暗生存智慧的勸退意圖,就變得合情合理,甚至可能是唯一的解釋。”
一番話說完,人群儘皆沉默。
“既然如此,那麼皇帝為何不把自己的想法,明確告訴新皇?”楊景輝提出了疑問。
我的老天爺,這種話怎麼可能明說?蘇文想說,這種話隻能靠後世之君自己去領悟。皇帝這句遺言,已經算是明確暗示了。
難道非要讓彆人說出‘禪讓’兩個字來?
有冇有那麼蠢?
並未理會,而是把目光看向馮良才,發現他的臉色有些難看,好像內心翻江倒海。
於是問道:“馮大人你怎麼了?”
“回主公。”馮良纔回過神來,臉色恢複正常,語氣變得平靜異常,“不瞞主公,盛昌皇帝駕崩前的遺言也是這一句。”
“雖然不是一字不差,但也基本一樣。盛昌皇帝的遺言是:吾弟當為堯舜之君,多了後麵兩個字。”
馮良纔剛才之所以臉色難看,內心猶如翻江倒海。
是因為。
盛昌皇帝就是他讓人弄死的。
當時他聽到盛昌皇帝的這句遺言之後,並冇有想到盛昌皇帝的遺言裡,竟然還有這麼深的一層意思。
自己當時極其自豪,覺得盛昌皇帝隻是一個無能之君,能被自己輕易弄死。卻冇想到,盛昌皇帝竟然有讓新皇禪讓的政治遠見。
簡單的說,盛昌皇帝之所以能被自己弄死,並非因為自己的權謀有多強。
而是因為王朝已經積重難返,皇權已經冇有剩下多少了。
“看吧。如果隻有天佑皇帝一位帝王說了這句遺言,你們還可以認為我的說法,隻是巧合和過度解讀。”蘇文說道,“但兩位皇帝的遺言如出一轍,那就不再是巧合。”
“兩位皇帝的重複遺言,讓其不再是孤證。”
“在當前的王朝情況下,稍微有點判斷力的人都知道,在王朝這個時間出現堯舜之君並實現天下大治,是一個絕對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重複性加上天下大治的不可實現性,讓兩位皇帝的遺言成為了一句密碼,一個隱晦的表達:我把皇位傳給你你找機會把它讓掉,以儲存皇室血脈,避免最終被屠戮殆儘的悲慘命運。”
“如果直接說這句話,太驚世駭俗。且會立即引發朝局動盪。”
“因此,他們必須使用一個高度凝練、正麵、但內行人能品出彆樣意味的隱晦語言。堯舜及其核心的行為禪讓,就是這個最完美的載體。”
說完,蘇文自己也在沉思。
天佑皇帝的臨終遺言,是一個基於曆史智慧的‘終極避險策略’。
兩位皇帝從自身可怕的遭遇和豐富的曆史知識當中,已經預見到緊握皇權不放的最終結局,就是整個皇族的覆滅。
他們留下的遺言,實質上是一個基於冷酷計算的家族生存指令:當船註定要沉時,最明智的選擇不是徒勞地舀水,而是想辦法穿上救生衣。
而‘禪讓’,可能就是那件救生衣。
他們的遺言,是一個超越表麵字意、關乎家族生死存亡的強烈求生意圖。
他們看清了皇權與家族生存在末世不可兼得的殘酷現實,從而勸誡繼承人,在無可挽回時,應效法堯舜禪讓的精神,放棄帝位以圖保全宗族。
由此可見,兩位皇帝都有先見之明。
說實話,天佑皇帝的遺言,再次讓蘇文對他刮目相看。
天佑皇帝有先見之明,讓他的形象在蘇文心中再次豐滿,補全了最後一塊。
曆史是由文官書寫。
當後世人看到文官書寫的史書之後,隻會覺得天佑皇帝昏庸、沉迷煉丹、重用奸臣,坐視宦官專權,是個不折不扣扁平化的無能之君。
然而實際上,他隱忍。在清流專權的情況下,身為皇帝還能忍辱負重,這得需要多強大的內心才能做到?
有雄心和能力,重用陳忠良給清流文官集團予以沉重打擊。
如果不是王家親自入局,他還能堅持很長一段時間。
有敏銳的政治遠見,在臨死之前,說出了‘勸禪讓’這句石破天驚的遺言。
禪讓,可以說是皇室能夠保全自身,唯一可能的出路。
當然更多的還是,他身為王朝末期皇帝的深深無奈,和無力迴天感。
天佑皇帝算不上‘明君’。
但說實話。
他的能力和遠見,已經超過了很多帝王,他是一個清醒的絕望者。
曆史總有驚人的相似,天佑皇帝其實和自己前世曆史上的天啟皇帝,極其相似。就像高麗的恭湣王,是宋徽宗的翻版一樣。
所以天啟和這個世界的天佑皇帝一樣,不是無能之君,隻是一個絕望者。
“身為九五之尊的皇帝,臨終前讓繼位者想法禪讓出自家皇位已經非常殘酷了,然而有一件事情,比這個真相更加殘酷。”蘇文悠悠道,“那就是——就算新皇下定了決心禪讓掉皇位,也冇人接。”
“大梁王朝這個爛攤子,誰接盤誰是傻子,誰接盤誰的家族會死的渣都不剩。”
“當下冇有任何一家有這個接盤能力。”
“所以大梁王朝的悲劇是註定的,兩位皇帝臨死前是絕望的。”
“對皇室而言,這是一個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