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情專注,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氣息,彷彿已與周遭隔絕開來。
顧銘冇有打擾他,輕手輕腳地走到自己的書桌前,放下書篋,取出那本《尚書》,也開始了他今夜的功課。
他先是默讀了幾遍,而後開始嘗試背誦。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於四海,祗承於帝。’曰……”
顧銘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舍內卻依舊清晰。
他卡住了。
後麵的句子彷彿在腦海中化作一團亂麻,無論如何也理不清頭緒。
他不甘心地翻開書,看了一眼,又合上,從頭再來。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於四海,祗承於帝。’曰……”
又一次,停在了同一個地方。
顧銘有些煩躁地站起身,在自己那一小片區域裡來回踱步,口中唸唸有詞,試圖用這種方式加強記憶。
一遍,兩遍,三遍。
那單調而重複的卡頓,聲音不知不覺間也越來越大,像是一隻惱人的夏蟬,在靜謐的夜裡反覆鳴叫。
“‘曰:後克艱厥後,臣克艱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一個清冷的聲音毫無征兆地響起,流暢地接上了顧銘卡住的地方。
那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顧銘的腳步猛地一頓,愕然地看向秦望。
隻見那人依舊保持著看棋譜的姿勢,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彷彿剛纔開口的不是他。
秦望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棋譜,緩緩抬起那雙漂亮的鳳眼,目光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
“吵死了。”
他薄唇輕啟,吐出三個字。
“一篇文念近半個時辰,都背不下來,腦子是榆木做的嗎?”
顧銘被他這番話說得麵上一熱,心中那股不服輸的勁頭也被激了上來。
“玄暉兄乃甲班高才,想必早已學過此篇,自然覺得容易。”
“以此來嘲諷在下,未免有失公允。”
“哦?”秦望似乎覺得有些好笑,挑了挑眉尖,站起身來。
踱步到顧銘麵前,那雙鳳眼自上而下地打量著他,帶著審視與一絲玩味。
“你的意思是,若非早已學過,我便不如你?”
“在下並無此意。”
顧銘坦然迎著他的目光。
“隻是覺得,若是同讀一篇未曾接觸過的文章,在下未必會輸。”
“是嗎?”
秦望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有意思,那就比比看。”
他目光一轉,落在顧銘那小小的書篋上,裡麵露出一角書卷。
顧銘心中微動,順著其目光看去,伸手從書落中抽出本薄薄的冊子。
這是一本前身閒來無事在書鋪淘來的遊記,名為《南疆異物誌》,記載的是些風土人情,奇聞異事。
估計是婉晴擔心自己學悶了,一併裝在裡麵解乏的。
此書並非科舉範圍,想來秦望就算讀過也不會去硬記。
“就以此書為題。”
顧銘將書遞了過去。
“一炷香的時間,我等同閱一篇,而後背誦。玄暉兄,以為如何?”
秦望接過那本有些陳舊的遊記,隨意翻了翻。
“自取其辱。”
他冷冷丟下四個字,卻並未拒絕。
秦望從他的桌案上取來一支香點燃。
兩人湊在燭光下,隨意翻開一頁作比。
嫋嫋的青煙升起,舍內重歸寂靜。
顧銘收斂心神,將全副精力投入到眼前的文字中。
這遊記文筆尚可,但內容駁雜,人名地名眾多,想要在短時間內記住,難度極大。
他竭儘全力,眼掃心記,不敢有絲毫分神。
一炷香的時間,轉瞬即逝。
當最後一縷青煙散儘,秦望合上了書冊,神情淡然,似乎隻是看了一段無關緊要的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