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坦然,冇有半分怨懟,彷彿這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
秦望聞言,頓時一噎。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質問,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睡了一覺,昨夜被冒犯的火氣早已散了。
此刻看著對方那雙清澈坦蕩的眼,再想起那驚豔了自己整晚的字跡,秦望的心中,竟生出幾分莫名的煩躁與紛亂。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遊移,最終落在顧銘那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書篋上。
“舍監處那老頭,昏聵得很。”
他生硬地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來回折騰,不過是浪費時間。”
顧銘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秦望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你……可以住下。”
那聲音很輕,像是不情不願地從喉嚨裡擠出。
不等顧銘反應,他又立刻補充道,彷彿是為了維護自己最後的顏麵。
“但是!”
秦望回過頭,白皙的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無形的線,將小小的柒舍一分為二。
“這邊是我的地方,那邊是你的。”
他揚起下巴,鳳眼微挑,努力做出一副倨傲的神情。
“不許越界,更不許亂動我的東西。”
顧銘看著他這副外厲內荏的模樣,心中瞭然,不禁莞爾。
他冇有點破對方的傲嬌,隻是鄭重地拱了拱手。
“多謝玄暉兄。”
他頓了頓,語氣真誠。
“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哼。”
秦望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耳根卻不受控製地泛起抹薄紅。
他不再看顧銘,快步走回屏風後,隻丟下一句冷冰冰的話。
“吵死了。”
顧銘嘴角的笑意更深。
這位舍友,似乎也並非表麵上那般難以相處。
他不再收拾行李,隻取出今日上課所需的書卷筆墨,整理好儀容,背上書篋,便推門而出,迎著清晨的薄霧,向致知小築走去。
……
白日的院學,是勤學苦讀的天下。
上午是經義課,夫子魏清遠講的是《尚書》,言辭古奧,義理艱深。
顧銘聽得格外專注,將前世零散的曆史知識與此世的經史典籍一一對應,雖仍有隔閡,卻也漸漸摸到了門路。
課末,魏夫子撫著長髯,聲音沉肅。
“今日所講《大禹謨》一篇,下學前,需通篇背誦。明日課上,我會逐一提問。”
此言一出,堂下頓時響起一片細微的吸氣聲。
《大禹謨》文辭古樸,佶屈聱牙,一日之內通篇背下,對丙班的學子而言,著實是個不小的挑戰。
顧銘亦是眉頭微蹙,感受到壓力。
課餘時,王皓與李修湊了過來,臉上都帶著幾分苦色。
“長生兄,這可如何是好?”
王皓愁眉苦臉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彷彿想從裡麵揪出幾個字來。
“那《大禹謨》,‘曰若稽古大禹’,後麵是什麼來著?我看了三遍,還是記不住!”
李修雖未言語,但表情上也說明瞭他的困境。
顧銘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聲安慰道。
“無他,唯勤讀而已。我等基礎本就薄弱,更需下苦功。”
三人相伴,尋了院中一處僻靜的石凳,便開始搖頭晃腦地誦讀起來,一時間,隻聞讀書聲,不見閒談語。
一整日的課業,就在這般充實而緊繃的節奏中悄然度過。
待到夕陽的餘暉染紅了天際,顧銘才與二人告彆,拖著略顯疲憊的身體,迴歸柒舍。
門是虛掩著,舍內燭火已明。
他推門而入,隻見秦望已經回來了。
那少年正端坐於自己的案幾前,麵前擺著那副玉石棋盤,一手執黑子,一手執白子,自己與自己對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