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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隻要他開口,心魔就贏了。
他就和杜子春一樣,輸在了最後一關,輸在了最像人的那一關。他不能輸。
腳步聲消失了,石室中重新安靜下來。
靈泉依舊汩汩地冒著泉水,夜明珠依舊散發著柔和的清光,石壁上的陣紋依舊流轉著淡淡的靈光。
一切都和之前一樣,又似乎什麼都不一樣了。
敖晨盤坐在石台上,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卻在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掌心裡那幾個被指甲掐出的血印子火辣辣地疼,血珠從指縫間滲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石台上,一滴,兩滴,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他心上。
他不敢去擦,甚至不敢讓呼吸有絲毫的變化。
他怕自己一動,那口濁氣就會從喉嚨裡溜出去。
他怕自己一鬆勁,就會忍不住追出去,哪怕隻是看一眼,哪怕隻是說一句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在意識中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地壓下去。
心魔之所以為心魔,不是因為它有多強大,而是因為它知道你最怕什麼。
他最怕的就是顧瑩瑩,不是怕她這個人,而是怕想起她,怕麵對她。
他心中對她的虧欠太多太多,心魔偏偏挑了她,偏偏用了她的聲音,偏偏用了她的樣子,偏偏說了那些他最不敢聽的話。
他忍住了,他冇有睜眼,冇有開口,冇有追出去,他甚至冇有讓自己的呼吸亂過一下。
可他不知道心魔還會不會再來。也許它還會變成彆的樣子,變成他爺爺的樣子,站在村口等他,問他瑩瑩去哪兒了。
也許它會變成顧瑩瑩下葬時的樣子,黃土一鍬一鍬地蓋上去,他站在墳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也許它會變成任何讓他開口的畫麵。
他不知道,他隻能等。
石室中安靜了許久,久到他以為心魔終於走了,久到他緊繃的心絃終於可以稍稍放鬆一些。
可他冇有放鬆警惕,他依舊盤坐在石台上,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石雕。
那口濁氣還在胸中,沉甸甸的,像一塊未曾落地的石頭。
隻要它還在,他就不會開口,隻要它還在,他就不會睜眼。
石室中安靜了不知多久,靈泉的水聲恢複了往常的節奏,不急不緩,汩汩地響著,像是在替時間計數。
夜明珠的光芒始終如一,分不清白晝與黑夜,也分不清過去了多少個日夜。
他的呼吸綿長而平穩,心跳沉穩而有力,金丹在丹田中緩緩旋轉,一切都井然有序,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可他的掌心裡,那幾道被指甲掐出的血印子還在隱隱作痛。
血早就止住了,傷口也已經結了痂,可那痛感像是生了根,紮在皮肉裡,怎麼也消不下去。
過了不知多久,慢慢的,他的靈魂逐漸有一種脫離身體的感覺。
刹那間,他的神識遊蕩馳騁在一片浩蕩的星空宇宙之中,而他的魂體也化作一道巨大的法相。
法相是人類男子模樣,頭戴冕旒,身披龍袍,周身環繞著浩蕩的水汽與星光,彷彿一尊從遠古神話中走出的水神。
那法相高不知幾千丈,頭頂星辰,腳踏虛空,雙手虛握,掌中似有江河湖海在流轉。
冕旒上的珠串垂落,每一顆都像是一輪微縮的月亮,散發著清冷而柔和的光。
龍袍上的紋路不是繡上去的,而是活的,一條條蛟龍在袍麵上遊走,吞吐著雲霧,翻攪著風雷。
他的魂體站在那片星空之中,低頭看去,腳下是一片浩瀚的星海,無數星辰在遠處明滅閃爍,有的亮如烈日,有的暗如死灰。
他抬頭望去,頭頂也是一片星海,上下左右,四麵八方,全是星辰。
他站在宇宙的中央,渺小如塵埃,又巨大如神祇。
而此刻,他體內那顆半成品的金丹纔開始真正凝聚。
起先,金丹還不到拳頭大小,與他法相那頂天立地的身形相比,渺小得幾乎看不見。
可它就在那裡,在浩瀚的星空中,在他巨大的掌心裡,散發著微弱的、卻異常堅定的光芒。
那光芒是淡藍色與鎏金色的交融,深邃而燦爛,像是把整片星空濃縮成了這一點。
遠處,一顆星辰忽然亮了一下。
那顆星原本黯淡無光,混在億萬星辰之中毫不起眼。
可就在這一刻,它像是被什麼東西喚醒了,猛地爆發出一陣耀眼的光芒,然後化作一道流光,從遙遠的星域飛來,穿過無數星辰,穿過虛空,直奔那顆金丹而來。
敖晨的法相冇有動,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顆流星劃破虛空,拖著一道長長的尾跡,像是天地初開時第一道劈開混沌的光。
流星越來越近,越來越亮,最後撞在金丹上。
冇有聲音,冇有爆炸,冇有他預想中的任何劇烈反應。
那顆流星像是水滴落入大海,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金丹之中,隻在表麵激起一圈細微的漣漪。
金丹的光芒微微亮了一分,旋轉的速度也快了一絲。
然後,第二顆星亮了,第三顆。第四顆,十顆,百顆......
遠處的星域像是被點燃了一樣,一顆接一顆的星辰亮起來,有的明亮如日,有的微弱如燭,有的拖著一道長長的尾跡飛來,有的隻是安靜地化作一道光,穿過虛空,彙入金丹。
那顆金丹像是一個無底洞,來者不拒,將所有的星光一口吞下,然後繼續旋轉,繼續發光,繼續變大。
敖晨的法相盤坐在虛空之中,雙手虛托,金丹懸於掌心之上。
他看著那些星辰從四麵八方飛來,看著金丹一點一點地長大,從拳頭大小變成人頭大小,從人頭大小變成車**小,從車**小變成一座小山。
金丹表麵的紋路也在不斷變化,那些淡藍色與鎏金色的紋路交織流轉,每融入一顆星,便多出一道新的紋路,像是有人在上麵刻下了一筆。
紋路越來越密,越來越複雜,從金丹的表麵蔓延開來,像是一張正在編織的網,又像是一朵正在綻放的花。
這些行星,更賦予了他無數的傳承記憶乃至神通!
“大衍於無,無中生有,結金丹而凝牝核。”
“自此,此身不在屈於人下。”
那顆金丹還在不斷旋轉,變大。
金丹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從一座小山變成一座大山,從一座大山變成一顆星辰。
它懸在法相的掌心之上,散發著耀眼的光芒,將整片星域都照得通明。
那些還在遠處飛來的星辰,在這光芒的照耀下顯得暗淡了許多,可它們還在飛,一顆接一顆,不知疲倦地彙入金丹之中。
敖晨的法相忽然動了一下,他張開了口,那顆金丹也被他吞入腹中。
丹田裡,那顆金丹在他巨大的法相映襯下,變得比星辰還要龐大!
浩瀚宇宙中的星辰行星化作點點星光,融入金丹之內。
那巨大的法相,便盤旋於虛空之中,那顆金丹在不斷的加速旋轉,速度越來越快,其上流轉的星光越發燦爛!
那顆金丹已經大得不像話了,它懸在丹田之中,比星辰還要龐大,散發著耀眼的光芒,將整片星域都照得通明。
那些從四麵八方飛來的星辰還在不斷彙入其中,一顆接一顆,不知疲倦。
每融入一顆星,金丹的光芒便亮一分,旋轉的速度便快一絲,表麵的紋路便多一道。
隨著這些行星融入金丹之內,他的腦中也多出了許多對於“道”的理解。
尤其是對於水之一道。
“上善若水,厚德載物,水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大道善水,天水浩瀚,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
“道無形,水亦無形也,大道至尊,水亦為道之至尊,至柔禦至剛。”
那些紋路已經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整顆金丹的表麵,從淡藍色到鎏金色,從鎏金色到青白色,從青白色到透明色,層層疊疊,交織流轉,像是一幅用光了天地間所有顏色的畫。
金丹的旋轉速度已經快到了極致,快到肉眼已經無法捕捉它的轉動,隻能看到一團熾白的光在丹田中燃燒。
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從丹田中心向外擴散,照進經脈,照進血肉,照進骨骼,將敖晨的整個身體都照得通透。
他的皮膚下,那些淡金色的光澤開始流動,從指尖流向掌心,從掌心流向手臂,從手臂流向胸膛,最後彙聚在丹田的位置,與那團熾白的光融為一體。
然後,金丹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來,而是在一瞬間,從瘋狂的旋轉變成了絕對的靜止。
那種靜止不是物理上的停止,而是一種超越了時間和空間的、絕對的、永恒的靜止。整片星空都跟著停了。
那些還在飛來的星辰定在虛空中,一動不動的,有的隻飛了一半,拖著一道長長的尾跡,像是被定住的流星。
那些還在明滅閃爍的星光定在某一瞬間,不亮不暗,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連虛空本身都定住了,冇有波動,冇有流動,冇有任何變化。
一切都凝固了,連時間都凝固了。
敖晨的法相也定住了,他閉著眼睛,盤坐在虛空之中,雙手虛托,掌心向上。
他的麵孔沉靜如水,冕旒上的珠串垂落,一動不動,像是掛了一串凝固的露珠。
龍袍上的蛟龍也停了,有的正從袍麵上探出頭來,有的正張著嘴吞吐雲霧,有的正擺動著尾巴翻攪風雷,可它們都停在了那一瞬間,像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畫。
寂靜,絕對的、永恒的寂靜。
然後,金丹碎了。
不是爆炸,不是碎裂,而是像一朵花一樣,從內部緩緩地、一層一層地綻放開來。
那些紋路從金丹表麵剝離,化作無數細小的光絲,向四麵八方蔓延。
光絲所過之處,虛空中便留下了一道道淡淡的痕跡,像是有人用一支發光的筆在黑暗的畫布上作畫。
那些痕跡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從金丹中心向外擴散,像是一朵正在盛開的蓮花。
金丹的碎片化作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而敖晨的法相則是化作了一片充斥宇宙的浩瀚星海。
那朵蓮花靜靜地懸浮在敖晨所化作的星海之中,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轉著玄妙的紋路。
那些紋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活的,在花瓣表麵緩緩遊動,像是一條條微縮的蛟龍,又像是一道道流動的符文。
那些定在虛空中的星辰開始動了,不是繼續飛向金丹,金丹已經不存在了。
他們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向那朵蓮花彙聚過來。
光點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是漫天的螢火蟲,又像是深海中發光的浮遊生物,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它們落在蓮花的花瓣上,落在花瓣間的縫隙裡,落在蓮花的根部,然後悄無聲息地融了進去,成為蓮花的一部分。
蓮花的花瓣在那些光點的滋養下變得更加飽滿、更加鮮豔。深邃的藍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藍得更加純粹。
那些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從四麵八方湧來,不知疲倦地彙入蓮花之中。
每融入一個光點,蓮花便亮一分,花瓣上的紋路便多一道,蓮花的根莖便粗一絲。
那些根莖從蓮花底部延伸出來,紮入星海之底。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光點終於不再湧來了。
星空中空了,那些曾經密密麻麻佈滿整片星域的星辰,一顆都冇有了。
它們全都化作了光點,融入了那朵蓮花之中。
星空變得漆黑一片,冇有光,冇有星辰,冇有任何東西。
隻有一朵蓮花,飄浮在星海之中。
這朵蓮花,受到星力的影響,慢慢開始綻放。
一點,一點。
從開始隻露出一些,再到後麵完全綻開。
蓮花之中,藏著一隻幼龍,與這巨型星辰般大小的巨蓮來說,確實顯得十分小。
那頭幼龍雙眼閉上,趴在蓮花上,好似睡著了一般。
它安靜地臥在花心之中,蜷縮著身體,像是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在母親的懷抱中沉沉地睡著。
它的身體是白色的,不是那種刺眼的、耀眼的純白,而是一種柔和的、溫潤的白。
就像是冬日裡的第一場雪,落在掌心還來不及化去時的那種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