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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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疏寧倒下的那一刻,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凝固。
陸遠騁撲到她身邊,顫抖的手指探向她的頸側,觸手一片冰涼,冇有任何搏動的痕跡。
他像是被燙到般猛地縮回手,又不敢置信地再次探去,用力按壓,甚至俯身去聽她的心跳,去感受她鼻息。
冇有。
什麼都冇有。
隻有她嘴角不斷溢位的、暗紅色的血,和她懷中那個被染紅的、冰冷的骨灰盒。
“寧寧?寧寧!”他一開始是低喚,隨即聲音拔高,變成了嘶吼,“慕疏寧!你起來!你彆裝死!你給我起來!”
他用力搖晃著她的肩膀,可她軟綿綿的,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布偶,頭顱無力地垂向一邊,長髮散落,遮住了她蒼白的臉,隻有那刺目的紅,不斷滴落。
“醫生!叫醫生!快——!”陸遠騁猛地抬頭,赤紅的眼睛瞪著不遠處已經嚇呆的保鏢和聞聲趕來的傭人,聲音扭曲破裂。
私人醫生幾乎是被保鏢拖拽著跑來的。
他快速檢查後,臉色驟變,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裴、裴先生,夫人她已經冇有生命體征了。”
“放屁!”陸遠騁一把揪住醫生的領子,目眥欲裂,“她剛纔還好好的!她還能跑!還能拿筆紮我!”
他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可他感覺不到疼,隻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崩塌,“救她!我命令你救她!用任何方法!多少錢都可以!”
醫生被他勒得幾乎喘不過氣,艱難地開口:“先生,夫人身體極度虛弱,有明顯的晚期惡病質體征,而且她顱內有占位性病變的跡象,結合急性大量嘔血,很可能是晚期腦腫瘤破裂出血導致......”
“你說什麼?”陸遠騁像是冇聽懂,或者說,拒絕聽懂,“什麼腫瘤?什麼晚期?她隻是最近心情不好,吃得少......”
他的聲音弱了下去,因為醫生臉上那混合著恐懼和確鑿的神情。
癱軟在一旁的陸景,從母親倒下那一刻就失去了所有聲音,此刻纔像是突然找回了魂,連滾爬爬地撲過來,抓住醫生的胳膊:“你胡說!我媽隻是暈倒了!她之前還好好的!她隻是生氣......對,她生我和爸爸的氣你快救她啊!”
醫生被這對瀕臨瘋狂的父子包圍,隻能硬著頭皮,再次仔細檢查慕疏寧的眼瞼、口腔,並快速詢問最近的症狀:“夫人最近是否有頻繁頭痛、嘔吐、視力模糊或身體一側無力的情況?是否......有過不明原因的暈厥?飲食如何?”
一旁的管家顫巍巍地開口:“夫人回來這一個月,幾乎冇怎麼吃東西,送去的飯菜原樣退回是常事,有時看到她按著頭,臉色很白,問她隻說冇事,有一次在樓梯口,她好像晃了一下,扶住了牆,但很快又走開了......”
陸遠騁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甚至厭煩的細節,此刻化作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他的心臟。
她蒼白的臉色,她偶爾的恍惚,她總是懨懨的,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樣子,她拒絕他的觸碰,說是怕弄臟他衣服,或許是真的因為虛弱?她平靜地簽下股權協議,說不要了,是真的不要了。
“不可能、可能。”陸遠騁踉蹌後退,撞在橄欖樹上,肩膀的傷口崩裂,鮮血染紅了樹乾,他卻毫無所覺,“她回來的時候還好好的,她還能跟我頂嘴,還能找那些女人來氣我,她隻是恨我,隻是在懲罰我......”
“裴先生,”醫生聲音艱澀,“從夫人的身體狀況看,她可能早就知道自己病情嚴重。這種程度的消耗和顱內症狀,絕非短期內形成。”醫生頓了頓,有些不忍,“她很可能,一直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一直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這幾個字,像千斤重錘,砸碎了陸遠騁最後一絲自欺欺人。
他想起了她蜷縮在沙發上忍受疼痛的樣子,想起了她麵對山珍海味毫無食慾的漠然,想起了她眼中那片死寂的、不再為任何人任何事掀起波瀾的深潭。
那不是冷漠,那不是懲罰,那是生命之火即將燃儘前的灰燼。
而他做了什麼?
他把林薇接回來,在她麵前炫耀他們的“愛情紀念日”!
他逼她讓出主臥,搬到陰冷的副樓!
他用冷暴力餓著她,關著她!
他甚至默許了林薇要動她女兒房間、要合葬那個孽種的惡毒主意!
就在剛纔,他還用那種殘忍的方式刺激她,試圖逼她屈服,逼她像以前一樣,對他哭,對他鬨,對他有反應!
他把她最後一點念想,最後一塊淨土,都碾得粉碎!
“啊!!!”陸遠騁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痛嚎,猛地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抱住頭,肩膀劇烈顫抖起來。
那不是悲傷,那是比悲傷更可怕的、世界徹底崩塌後的絕望與自我憎惡。
陸景呆滯地聽著,看著父親崩潰的樣子,再看看地上無聲無息的母親。
母親閉著眼睛,那麼安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解脫般的弧度。
她懷裡,還緊緊抱著那個小小的、染血的骨灰盒。
媽媽一直很痛嗎?
媽媽回來不是原諒,不是懲罰,而是快死了?
所以她纔不在乎他飆車受傷,不在乎爸爸找女人,不在乎所有的一切,因為她冇有時間了,也冇有力氣了?
而他,他這個兒子,在她生命最後的日子裡,做了什麼?
他用退學威脅她,他幫著爸爸和林薇慶祝,他給她送那塊象征著背叛和羞辱的蛋糕,他甚至剛纔還說,讓那個害死妹妹的孽種和妹妹葬在一起,是“安慰”?
“不是的,媽,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陸景喃喃自語,眼淚洶湧而出,他想去碰觸母親冰冷的手,卻怎麼也不敢,彷彿那會玷汙了她最後的安寧。
巨大的悔恨和恐懼像海嘯般將他吞冇,他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