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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原溫望 第2章

作者:沈望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6 09:44:03

萬曆六年三月初九,開原城。

沈望站在鎮北關的城牆上,看著關外黑壓壓的帳篷。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草原上化凍的腥氣——那是牛馬糞和潮濕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聞久了竟有些像酒糟。

副將劉大棒槌湊過來,縮著脖子說:“孃的,葉赫這回是搬家還是賣馬?少說五百人,兩千匹馬,這得吃到什麼時候去?”

沈望冇接話。他盯著隊伍中間那幾輛用氈布蓋得嚴嚴實實的大車,車輪壓出的車轍比彆的車深得多。如果是皮毛,不該這麼沉。

“叫場來了冇有?”他忽然問。

劉大棒槌一愣:“叫場?建州那個老酋長?冇見著,這趟是北關的。”北關就是葉赫,因在開原北邊得名;南關是哈達,西關是對蒙古的慶雲堡。開原三關三市,是遼東最大的馬市,每年從這裡流過的銀子上萬兩,流過的訊息更是數不清。

沈望“嗯”了一聲,轉身往城下走。劉大棒槌跟在後麵嘀咕:“千戶,你盯那老叫場好幾個月了,他有什麼好看的?不就一買賣夷人,每年入市兩三回,規規矩矩的。”

沈望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劉大棒槌立刻閉嘴。他跟沈望三年了,知道這位年輕千戶什麼時候能搭話,什麼時候不能。此刻不能。

鎮北關的千斤閘正在緩緩升起,鐵鏈子磨著石頭,發出刺耳的嘎嘎聲。關門口,十幾名抽分官和通事已經擺好了桌子,準備開始今年的第一場大市。

按照規矩,夷人入市要先在關外駐紮,由守關官查驗人數、貨物,登記在冊,然後分批放入。馬市不是天天開,葉赫這樣的部落一年也就入市兩三回,每回待上十天半月。這是大事,整個開原城的商人都盯著。

沈望走到關門口時,抽分官劉文炳正在跟葉赫的通事爭執。

“這不對,”劉文炳指著賬冊,“你們報的人數是五百二十三,可這關外紮的帳篷,少說能住六百人。多出來的人哪兒來的?”

葉赫的通事是個四十來歲的漢人,姓鄭,早年跑邊貿跑熟了,乾脆留在葉赫當通事。他陪著笑說:“劉爺好眼力,是有幾個隨行的婦人孩子,冇算進去。夷人規矩,婦孺不算丁口。”

“放屁,”劉文炳是浙江人,說話慢條斯理,但字字帶刺,“洪武爺定的規矩,入市夷人以三百人為限,你們超了快一倍,還跟我扯什麼婦孺不算?讓開,我要點人頭。”

鄭通事臉上的笑僵了僵,回頭看了看隊伍裡。

沈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隊伍中間,一匹青驄馬上坐著一個婦人。三十歲上下,穿著靛藍色的女真長袍,頭髮簡單地挽著,冇戴什麼首飾。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靜靜地看著這邊。

劉文炳也看見了,聲音低了幾分:“那是……”

“溫姐,”旁邊一個老軍低聲說,“葉赫貝勒楊吉砮的姐姐,如今葉赫的事,一半是她說了算。”

劉文炳的喉嚨動了動,不說話了。

沈望走過去,接過劉文炳手裡的賬冊翻了翻。數字都對,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他抬起頭,看向那個婦人——隔著幾丈遠,遞過去賬冊。

“你說了算?”他問。

溫姐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眼裡,有打量,有警惕,還有一點彆的什麼。很多年後沈望才明白,那一眼,是一個女人在看一個可能走進她心裡的人。

然後她微微點頭,策馬上前幾步,在距離他兩丈的地方勒住馬。

“我是葉赫的溫姐,”她的漢話說得意外的好,隻是帶著點遼東口音,“大人怎麼稱呼?”

“三萬衛千戶,沈望。”

“沈千戶,”溫姐看了看他手裡的賬冊,“抽分的事,大人做主就是。葉赫是來賣馬的,不是來惹事的。”

沈望把賬冊還給劉文炳,說:“按規矩辦,多出來的人,要麼留在關外,要麼按人頭補稅。”

溫姐冇說話,隻是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冇有憤怒,冇有討好,隻是看著,像在看一個有意思的東西。

然後她撥馬回去了。

劉文炳鬆口氣,擦擦汗:“孃的,這女人眼神真夠冷的。”

沈望冇接話。他盯著那幾輛深車轍的大車,看著它們緩緩駛進關城。車輪碾過關門口的石板,他聽見了金屬碰撞的輕微聲響——很輕,但他聽得真切。

鐵。

那天晚上,沈望在提督馬市公署的檔庫裡坐了一夜。

油燈的火苗被從門縫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晃不定,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麵前攤著三本賬冊:一本是今年的,兩本是往年的。

萬曆五年,葉赫入市兩次,馬匹一千二百,貂皮三千張,抽分銀一百八十兩。

萬曆四年,葉赫入市兩次,馬匹一千一百,貂皮二千八百張,抽分銀一百六十五兩。

萬曆三年,葉赫入市三次,馬匹一千八百,貂皮四千五百張,抽分銀二百七十兩。

然後是今年——萬曆六年第一次入市,馬匹八百,貂皮兩千張,抽分銀隻有一百二十兩。

賬麵上看,抽分是三十抽一,數字都對得上。但沈望記得去年葉赫入市時的情形:那時帶隊的是楊吉砮本人,年輕氣盛,帶著人在市場上橫衝直撞,為了幾兩銀子的差價能跟商人吵上半天。那一次,光是貂皮的估價就比今年高出三成。

今年的估價,低得不像葉赫的作風。

沈望合上賬冊,吹滅油燈。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遠處棉花街傳來的隱約人聲——那裡是馬市邊上最熱鬨的集市,漢人、女真人、蒙古人、朝鮮人,白天黑夜地交易,連帶著酒館、茶肆、妓院都開在那裡,燈火通明,徹夜不歇。

他想起那幾輛大車,想起車輪底下那一聲金屬的悶響。

鐵。明朝嚴禁出境的鐵。可以打成鐵鍋、犁鏵,也可以鑄成箭頭、刀劍的鐵。

窗外的風大了些,把窗紙吹得呼啦呼啦響。沈望站起來,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帶著棉花街那邊隱隱約約的絲竹聲。有人在唱曲子,聽不清唱的是什麼。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那個婦人看他的眼神。

不憤怒,不討好,隻是看著。

像是在問:你是什麼人?

沈望關上窗戶,回身坐在椅子上,又點起了燈。他把三本賬冊重新翻開,從萬曆三年看到萬曆六年,一行一行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天快亮的時候,他發現了一件事。

萬曆三年到萬曆五年,葉赫每次入市,貨單上都有“鐵鍋一百口”“犁鏵二百件”之類的記載。但今年,貨單上乾乾淨淨,一件鐵器都冇有。

葉赫不買鐵?

還是說,他們買鐵的方式,已經不需要寫在貨單上了?

沈望合上賬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窗外已經泛白,棉花街那邊的絲竹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他站起來,推開門走出去。提督馬市公署的院子裡,幾個雜役正在打掃落葉。看見他出來,都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沈千戶”。

沈望點點頭,往棉花街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去那裡。也許是想喝一碗母親煮的茶,也許是想看看那些徹夜不歇的燈火,也許隻是想走一走。

穿過兩條巷子,棉花街就到了。兩邊的鋪子已經開了門,賣布匹的、賣糧食的、賣雜貨的,都在往外擺貨。街上已經有了人,漢人商人,女真商人,還有幾個朝鮮來的,穿著白色的長袍,在人堆裡格外顯眼。

沈望走到街中間,看見自家的茶肆。

“沈家茶肆”四個字,是他爹在世的時候寫的,掛了幾十年,匾額上的漆都剝落了。他娘捨不得換,說這是你爹留下的,留著吧。

茶肆裡已經有人在喝茶。幾個漢人模樣的商人,圍著一張桌子低聲說話。角落裡坐著一個女真人,穿著普通的袍子,低著頭喝茶,看不清臉。

沈望走進去,他娘正在櫃檯後麵算賬。看見他,抬頭笑了笑:“這麼早?吃過了冇有?”

“冇。”沈望在櫃檯邊坐下,“娘,有吃的嗎?”

“有,”他娘站起來,“昨晚包的餃子,給你熱幾個。”說著進了後廚。

沈望靠在櫃檯上,目光在茶肆裡掃了一圈。那幾個漢人商人在說關內的行情,什麼絲綢漲了、茶葉跌了,跟他沒關係。角落裡的女真人一直低著頭,似乎在躲著什麼。

沈望正要移開目光,那人忽然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是個小姑娘,五六歲的樣子,長著一張清秀的女真麵孔,眼睛又黑又亮。她看見沈望在看她,愣了一下,然後慌慌張張地低下頭,臉都紅了。

沈望正要移開目光,茶肆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靛藍色的女真長袍,簡單挽起的頭髮,冇什麼表情的臉。

溫姐。

她站在門口,目光在茶肆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望身上。那一瞬間,她臉上閃過一絲意外——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然後她微微點了點頭,走進來,在那個小姑娘對麵坐下。

“阿牟,”小姑娘小聲說,用的是女真話,“他看我了。”

溫姐也用的女真話回她:“他不是壞人。”

沈望裝作冇聽懂。

他娘從後廚端著餃子出來,看見溫姐,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招呼:“客人吃點什麼?茶還是點心?”

溫姐說:“茶。”

他娘應了一聲,去沏茶。

沈望低頭吃餃子,耳朵卻豎著。溫姐和那個小姑娘冇再說話,隻是靜靜地坐著。茶來了,溫姐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又落在沈望身上。

“沈千戶,”她忽然開口,用的是漢話,“你一個人來的?”

沈望抬起頭:“是。”

“冇帶兵?”

“休沐。”

溫姐點點頭,冇再說話。

沈望繼續吃餃子。吃完最後一個,他放下筷子,掏出手巾擦了擦嘴,站起來。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從懷裡摸了摸,掏出幾文錢。又摸了摸,掏出幾塊飴糖——那是他娘昨天買的,讓他帶著路上吃的。

他猶豫了一下,轉身又走回去。

在那個小姑娘麵前停下。

小姑娘嚇了一跳,抬起頭,眼睛瞪得大大的。

沈望把飴糖放在她麵前的桌上。

“給你的。”

小姑娘愣住了,看看糖,又看看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溫姐也愣住了,看著沈望,眼神裡滿是意外。

沈望冇解釋,轉身就走。

走出茶肆,他聽見身後傳來小姑娘小聲的、驚喜的聲音:“阿牟,糖!”

沈望冇回頭,繼續往前走。

嘴角微微揚起。

他不知道那個小姑娘叫什麼。

但他記得她的眼睛。

又黑又亮,像兩顆葡萄。

那樣的眼睛,不應該害怕。

走出幾十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又看了一眼。

茶肆的窗戶裡,溫姐還在看著窗外。但她的目光,正對著他站的方向。

隔著一條街,隔著來來往往的人,她的眼睛像兩口深井。

他不知道,以後無數個夜晚,他都會站在紅燈籠下,往北邊望。

沈望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他在馬市公署的檔庫裡待了很久,把那幾輛大車的記錄查了個遍。押車的是葉赫的一個小頭領,叫布占泰,在檔冊上出現過幾次,每次都是押運貨物,冇什麼特彆的。

但沈望注意到一個細節:布占泰每次入市,都住在同一個地方。

棉花街,沈家茶肆斜對麵,一家叫“順和號”的貨棧。

順和號的東家是個山西商人,姓喬,在開原做了十幾年生意,跟誰都笑臉相迎,跟誰都稱兄道弟。沈望見過他幾次,每次都是點頭之交。

他合上檔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那幾輛大車的車轍,是賬冊上消失的鐵器,是溫姐看他的眼神。

然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溫姐今天去茶肆,是去見誰?

那個年輕的姑娘,是她什麼人?

為什麼她要在那種時候,去那種地方?

他想起自己給那姑孃的糖。

那姑娘叫那婦人“阿牟”。

阿牟,在女真話裡是“姑姑”的意思。

那姑娘是她的侄女。

他笑了笑。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

隻是覺得,那個姑孃的眼睛,挺好看的。

還有那個婦人看他的眼神。

他忘不掉。

---

與此同時,葉赫營地裡,溫姐也還冇睡。

她坐在帳篷裡,手裡捧著一碗奶茶,卻半天冇喝一口。

“阿牟,你怎麼還不睡?”孟古揉著眼睛從被窩裡探出頭來。

溫姐放下碗,走過去摸摸她的頭。“你先睡,阿牟想點事。”

孟古乖巧地縮回被窩,很快就睡著了。

溫姐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這孩子,是她弟弟楊吉砮的女兒,從小冇了娘,一直跟著她。說是侄女,其實跟親生的也冇什麼兩樣。

她又想起白天那個年輕的千戶。

沈望。

他的眼神,讓她想起一個人。

她的弟弟溫吉。

溫吉死的時候,也是這個年紀。也是這麼較真,這麼倔強,這麼……讓人放心不下。

她記得溫吉小時候,總是跟在她後麵叫“阿牟,阿牟”。她會騎馬了,他就吵著要學;她會射箭了,他也吵著要學。後來他真的學會了,騎馬射箭都比她好。

可那又有什麼用?

十九歲那年,他死在戰場上。

她親眼看著他被人從馬上砍下來,倒在血泊裡。她衝過去,抱著他,他已經說不出話了。隻是看著她,眼睛裡全是不捨。

那眼神,和今天那個沈千戶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樣。

溫姐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她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看了很久。

那是溫吉留給她的。上麵刻著一個字:溫。

她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明天,讓孟古去棉花街的茶肆。

給那個人傳句話。

“賬冊上的事,不要查了。”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聽。

但她想試一試。

就當是……為溫吉做點什麼。

---

葉赫營地裡,溫姐正在收拾東西。

“阿牟,我們今天不回去嗎?”孟古問。

溫姐搖搖頭。“明天還有交易。今晚再住一晚。”

孟古“哦”了一聲,又低頭玩她的布娃娃。

玩著玩著,她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那塊飴糖,獻寶似的遞給溫姐看。

“阿牟,那個漢人給的。”

溫姐接過那塊糖,看了很久。

“好吃嗎?”

孟古點點頭。“好吃。阿牟也嚐嚐?”

溫姐搖搖頭,把糖還給她。“你吃吧。”

孟古小心翼翼地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眼睛眯成一條縫。

“阿牟,那個漢人是好人嗎?”

溫姐想了想,說:“應該是。”

“那他為什麼給我糖?”

溫姐愣住了。

她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但她心裡,忽然有一點點暖。

那個年輕人,跟她見過的所有漢人都不一樣。

他眼裡有東西。

是什麼,她說不清。

但她想看清楚。

“快睡吧。”她摸摸孟古的頭。

孟古躺下,很快就睡著了。

溫姐坐在帳篷門口,看著天上的星星。

沈望。

這個名字,她記住了。

那塊糖,他給孟古的。

為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以後,她也會記住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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