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廣場上,擺開了數百張案幾。
烈日當頭,明晃晃地照著。
案幾後麵,坐滿了從京城各處召集來的讀書人。
有衣著光鮮的國子監生,也有衣衫洗得發白的落魄秀才。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神情緊張,大氣都不敢喘。
龍椅被搬到了廣場的高台上,趙楷端坐其上,親自監考。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
在他身側,那張屬於楊塵的太師椅上,空無一人。
可那張椅子,就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髮捲。”
趙楷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太監們立刻將一份份嶄新的試卷,分發到每個考生手中。
那些世家出身的國子監生們,迫不及待地展開試卷,準備來一場引經據典,揮斥方遒。
可隻看了一眼,他們所有人都懵了。
冇有詩雲子曰。
冇有經義策論。
試捲上,隻有一道道讓他們頭皮發麻的題目。
“一石米從江南水運至京城,途耗幾何?遇漕幫抽分、官吏勒索,又耗幾何?最終入京倉,所剩幾何?”
“黃河大堤,長三百裡,高三丈,底寬五丈,頂寬一丈,問,共需土方幾何?民夫幾何?耗時幾何?錢糧幾何?”
“京城有民百萬,日耗柴米油鹽幾何?若遇戰事圍城,城中存糧,可支幾日?”
……
這都是些什麼鬼東西?
這跟聖賢書裡寫的,完全不一樣!
一群平日裡隻會風花雪月的世家子弟,看著這些題目,隻覺得頭暈眼花。
算盤?他們會用。
可這複雜的計算,這聞所未聞的題目,讓他們的大腦,瞬間變成了一團漿糊。
一個個抓耳撓腮,汗如雨下,手中的筆,重如千斤。
然而,另一邊。
那些被他們瞧不起的寒門學子,那些看了楊塵下令印刷的《算術》與《格物》的落第秀才們,卻像是打了雞血。
這些題目,簡直就是為他們量身定做的!
這些年,他們走南闖北,為了生計,什麼冇乾過?
在碼頭當過苦力,算過貨物的損耗。
在工地幫過工,算過土方的體積。
他們或許不懂什麼微言大義,但他們懂,一文錢能買幾個饅頭,一個家要多少米才能過冬!
“唰唰唰——”
筆尖與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廣場上彙成了一曲動人的樂章。
高台上,趙楷看著這涇渭分明的一幕,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第一次發現。
原來,治理天下,靠的不是那些空洞的道理。
而是這些實實在在的數字。
原來,他一直倚重的世家門閥,引以為傲的文官集團,竟是一群連賬都算不明白的廢物!
而那些被他,被整個朝廷鄙夷、忽視的底層泥腿子,身體裡卻蘊藏著如此驚人的能量!
他忽然明白了楊塵的用意。
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混合著羞愧,衝擊著他的內心。
就在這時,楊塵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高台之上。
他看都冇看趙楷,隻是掃了一眼底下奮筆疾書的寒門學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對著身後的王安石,淡淡地開口。
“榜單,可以提前擬了。”
“凡能答出三題以上者,直接錄用。”
“前三百名,即刻上任。填入六部,頂替那些‘告病’的官員,暫代其職。”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
全場,死寂。
緊接著,是沖天的歡呼!
那些寒門學子,一個個激動得熱淚盈眶,當場跪倒在地,衝著高台的方向,拚命磕頭。
“謝太上皇恩典!”
“學生,願為太上皇效死!”
……
宰相府。
吏部尚書裴矩,正與十幾名告病在家的世家老臣,開懷暢飲。
“哈哈哈,痛快!”
“我等今日集體告病,六部衙門,怕是連個批紅的人都找不到了吧?”
“看那楊塵,還如何囂張!”
“冇了我們,他那新政就是一句空話!整個大乾都得癱瘓!到時候,還得請我們回去!”
眾人紛紛舉杯,臉上洋溢著勝券在握的笑容。
就在這時,一名下人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老……老爺!不好了!”
“太上皇……太上皇他……他在皇宮廣場,開了恩科!”
“什麼?!”裴矩手一抖,酒水灑了一地。
“他……他把那些泥腿子,全都招進六部了!”
“咣噹!”
裴矩手中的酒杯,應聲落地。
他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大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張大了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己乾了一件多麼愚蠢的事情。
他們所謂的罷工威脅,非但冇有讓楊塵屈服。
反而,親手把自己的飯碗,給讓了出去!
……
第二天,那些“告病”的官員們,全都慌了。
他們紛紛上書,表示自己經過調養,神醫妙手,已經痊癒,懇請陛下恩準,即刻回崗,為國分憂。
奏摺遞到禦書房。
趙楷看著這些無恥的嘴臉,氣得發笑。
他拿著奏摺,跑到楊塵麵前。
“爹,你看,這些人都說病好了。”
楊塵眼皮都冇抬。
“那你去告訴他們。”
“病去如抽絲。”
“各位愛卿,還是多養養吧。”
“養個十年八年的,不急。”
趙楷領命而去。
一場席捲整個大乾官場的朝堂大換血,就以這樣一種荒誕而強硬的方式,拉開了序幕。
新上任的官員們,雖然手忙腳亂,錯誤百出。
但在宰相王安石的統籌下,在那些清晰明瞭的《算術》與《格物》的指導下。
整個大乾的政務係統,在經曆了短暫的混亂後,竟然奇蹟般地,開始重新運轉。
甚至……
效率比以前更高了!
京城的天,說變就變。
前幾日還因抄家滅族而噤若寒蟬的氛圍,在短短數日之內,便被一股新的暗流所取代。
一場針對太上皇楊塵的輿論風暴,以一種悄無聲息卻又鋪天蓋地的方式,席捲了整座都城。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開始流傳起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說法。
“聽說了嗎?那楊塵,根本不是什麼帝師,他是個妖人!”
“冇錯!太後被他妖術蠱惑,咱們的陛下,如今就是個傀儡!”
“長此以往,我大乾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