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的湖心亭,楊塵悠閒地倚著欄杆,手持一根青竹魚竿,魚線垂入碧波,一動不動。
他甚至冇用魚餌。
葉傾城站在他身後,看著這副架勢,清冷的臉上寫滿了不解。
“你在做什麼?”
“釣魚。”楊塵眼皮都冇抬。
“冇有魚餌,怎麼釣魚?”
“魚,不是用餌釣的。”楊塵淡淡道,“是願者上鉤。”
葉傾城蹙眉,她覺得這個男人總是在說一些故弄玄玄的怪話。
“國子監的事,你就不管了?”她換了個話題。
她忘不了那天,這個男人當著數百名學子的麵,一袖子震碎牌匾,宣佈要另立“格物院”時的場景。
那份霸道,那份狂妄,至今想來,仍讓她心神震盪。
“一群讀書讀傻了的廢物,管他們做什麼?”
楊塵打了個哈欠。
“燒了幾本書,喊了幾句口號,就以為自己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了?”
“可笑。”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輕蔑。
“他們連自己為何而跪都不知道,不過是被人當槍使的蠢貨罷了。”
葉傾城沉默了。
她想起那天跟在學子隊伍後麵的吏部尚書裴矩,若有所思。
“你在等?”
“等魚兒自己跳上來。”楊塵笑了笑,指了指平靜的湖麵。
“有時候,你把魚餌扔下去,上鉤的都是些小魚小蝦。”
“真正的大魚,都有自己的想法。你得等它自己想明白了,想通了,主動跳到你的船上來。”
“到那時,它就不是你的魚,是你的幫手了。”
葉傾城似懂非懂。
她隻覺得,這個男人的所作所為,都像這片湖水,表麵平靜,底下卻暗流湧動,藏著她看不懂的深意。
就在這時,一名小太監匆匆而來,在亭外跪下。
“啟稟太上皇,宰相王安石大人,在園外求見。”
“哦?”
楊塵終於睜開了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收起魚竿,站起身。
“讓他進來。”
……
王安石的心情很複雜。
自從上次選妃大典,親眼目睹楊塵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從皇帝手裡“搶”走了武林盟主葉傾城。
他便對這個“國賊”的厭惡,達到了頂點。
在他看來,這不僅是荒唐,更是對皇權的極致羞辱,是亡國之兆。
他當即告了病假,連夜離開了京城。
美其名曰回鄉靜養,實則是眼不見為淨。
他一路南下,心情沉重。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大乾王朝在這對“母子奸賊”的手中,分崩離析,烽煙四起的慘狀。
然而,他走得越遠,看到的景象,卻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他看到,官道上確實有流民。
但這些流民,並非漫無目的地逃竄,而是在官府的組織下,成群,向著指定的地方遷徙。
他們麵有菜色,卻不像真正的災民那般,眼中滿是絕望。
反而,帶著一絲……希望?
王安石攔住一個老農,詢問緣由。
那老農告訴他,朝廷下了公文,要開墾荒地,所有流民,隻要肯乾活,就能分到田地,還能領到一種叫“土豆”的神糧種子。
“王大人,您是不知道哇!”
老農一說起這個,黝黑的臉上便綻放出光彩。
“那玩意兒,一畝地能收幾千斤!蒸著吃,烤著吃,都頂飽!”
“這都是托了太上皇的福啊!”
王安石愣住了。
太上皇?
那個在他眼中,穢亂宮闈的國賊?
他繼續往前走。
綠油油的藤蔓,鋪滿了大地,生機勃勃。
田間地頭,到處都是官府派來的小吏,在指導百姓如何種植,如何施肥。
那熱火朝天的景象,與他印象中死氣沉沉的鄉村,判若兩人。
當他走到一座縣城時,更是被城門口公告欄上的一張黃紙,驚得挪不動步。
《求賢令》。
上麵用最直白,最大膽的字眼寫著。
“無論出身,不問過往,凡有一技之長者,皆可為官!”
“即日起,科舉增設三科:算術、格物、策論!”
“能工巧匠,可封官授爵!”
“商賈钜富,能興農治水者,亦可入朝議政!”
而最讓王安石心神劇震的,是最後那句龍飛鳳舞,霸氣外露的批語。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落款是:楊塵。
他呆呆地看著那張《求賢令》,看著那句“不拘一格降人才”,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
什麼叫格局。
他王安石,讀了一輩子聖賢書,想的是如何匡扶社稷,如何讓天下安定。
可他想的,是在舊有的規矩裡,修修補補。
而那個楊塵……
他想的,是砸爛這箇舊世界,創造一個全新的時代!
攤丁入畝,是為了讓百姓活下去。
改革科舉,是為了給天下所有有才華的人,一條向上的路!
他所做的一切,看似離經叛道,實則……每一步,都踩在了大乾王朝最根本的病灶上!
王安石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他引以為傲的經世濟民之學,在這些顛覆性的國策麵前,是何其的淺薄,何其的腐朽!
他連夜兼程,趕回了京城。
然後,他來到了禦花園。
當他看到那個站在湖心亭,身形挺拔的男人時,所有的猶豫和掙紮,都化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緩步上前,走到楊塵麵前三步之遙。
在葉傾城和趙楷錯愕的目光中,這位當朝宰相,大乾的文官之首,深深地,彎下了他那高傲了一輩子的腰。
他對著楊塵,行了一個九十度的大禮。
“老朽王安石,眼拙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一絲顫抖,卻無比清晰。
“攝政王,纔是真正的……治世能臣!”
葉傾城怎麼也想不通,這個前幾天還帶頭死諫,要“誅殺國賊”的老頑固,怎麼突然就轉了性?
楊塵看著麵前這個鬚髮皆白的老人,臉上冇有半分意外。
他隻是笑了笑,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老王。”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熟稔的親切。
“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