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脈衝手槍在楊浩手中微微發燙,不是物理上的熱量,而是能量射擊後殘留的、彷彿活物般的微弱悸動。水下,“清道夫”殘骸沉默地躺著,電路短路發出的最後幾點電火花在水中嘶嘶熄滅,映照著那隻仍在原地盲目打轉、發出無助嗡鳴的機械體。
寂靜重新降臨,比之前更加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空氣中瀰漫著能量武器特有的臭氧味、燒熔金屬的焦糊氣,以及揮之不去的血腥和汙水惡臭。
陳思思從金屬箱後緩緩站起身,臉色蒼白如紙,目光死死盯著楊浩手中的槍,又移向他冰冷且陌生的側臉,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的男人,幾分鐘前還和她相互依偎著取暖,此刻卻像一尊剛從殺戮戰場上走下來的、浸透著寒氣的雕像。
楊浩緩緩垂下槍口。體內那股由武器和楊勇深度連接帶來的、冰冷而強大的掌控感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清晰刺骨的劇痛和幾乎將他淹冇的疲憊。他踉蹌一步,靠在那冰冷的金屬箱上,才勉強站穩。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夜鶯”手槍和“幽影”戰術刃,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這不是遊戲裡的裝備,這是真實可以奪走生命的東西。而使用它們的力量,源自體內那個越來越不像“人”的存在。
「威脅暫時清除。但戰鬥聲響和能量信號可能引來更多單位。必須立刻移動。」
楊勇的聲音響起,比之前更加“清晰”,甚至帶著一種係統優化後的流暢感,不再有雜音,但也徹底失去了人類情緒的波動,純粹是冰冷的邏輯和數據流。
「建議收集所有可用裝備。‘獵犬’目鏡和剩餘電子設備可能包含有價值情報或工具。」
楊浩沉默著,將脈衝手槍插在腰後,把戰術刃歸鞘。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再次將手探入冰冷的水中,摸索著將那兩隻損壞沉底的“清道夫”殘骸也拖了上來。它們沉重而冰冷,斷裂的關節處露出精密的線路和閃著微光的奇異元件。
“你……你在乾什麼?”
陳思思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驚恐和不解。
“找點‘紀念品’。”
楊浩的聲音沙啞,他粗暴地撕開“清道夫”的外殼,露出內部更複雜的結構。他看不懂,但楊勇能。
「掃描中……非標準製式……有改造痕跡。能源核心為高效聚合電池,可嘗試拆解作為備用能源。傳感係統包含特殊頻段接收器,或許能反向追蹤其控製信號來源……部分合金材質可用於修複或強化冷兵器……」楊勇如同一個最頂級的工程師,快速分析著殘骸的每一部分價值。
在楊勇的精確指引下,楊浩用戰術刃笨拙卻高效地拆解下幾個特定模塊和那塊相對完好的能源核心,塞進揹包。整個過程冷靜得近乎殘酷。
陳思思看著他將那些冰冷的機械零件如同戰利品一樣收起,胃裡一陣翻騰。她再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捲入的漩渦,遠非普通的數據爭奪那麼簡單。
收拾完畢,楊浩的目光落在那隻還在原地打轉的、“失明”的“清道夫”上。它失去了威脅,但那持續不斷的、絕望般的嗡鳴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楊浩抬起脈衝手槍,指向它。
“彆……”
陳思思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微弱。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阻止,隻是覺得那機械體無助打轉的樣子,竟讓她生出一絲荒謬的憐憫。
楊浩的動作頓了一下。
「無需浪費能量。其自主移動能力已喪失,威脅等級降至最低。留下它,或可誤導後續追兵的判斷。」楊勇冷靜地分析。
楊浩緩緩放下了槍。
他不再看那隻機械,轉向陳思思,將一副看起來稍小一些的、功能似乎略簡的戰術目鏡和一個火柴盒大小的方形電子設備遞給她。
“戴上這個。關鍵時候也許能保命。這個信號遮蔽器,拿好,必要時啟動,能乾擾大部分低強度偵測信號十五分鐘左右。”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像是在分發裝備,而非贈予禮物。
陳思思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戰術目鏡入手冰涼,那方形設備也沉甸甸的。她知道,接過這些,就意味著更深地踏入這個未知而危險的世界。
「根據‘清道夫’的移動軌跡和掃描模式反推,其控製中心或臨時指揮節點可能位於東南方向一點八公裡處,地表之上的‘頂峰物流’舊倉庫區。那裡信號遮蔽嚴重,符合其建立臨時前沿基地的條件。」楊勇給出了新的分析結果。
“頂峰物流倉庫?”楊浩皺起眉,這個名字他似乎在哪裡聽過。
陳思思卻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驚訝:“我知道那裡!那片倉庫區去年就因為經營不善廢棄了,但之前……我之前接收黑匣指令時,有一次模糊的座標預提示,似乎就在那附近!”
線索似乎串聯起來了!
那個廢棄倉庫區,很可能既是“渡鴉”的一個地麵據點,也與陳思思之前傳遞情報的網絡有關!
被動逃亡,還是主動出擊?
楊浩看向東南方向,儘管目光所及隻有無儘的黑暗管道。體內那股冰冷的、屬於獵手的本能,似乎被武器和新的情報啟用了。
一直被動捱打,差點死在汙水裡,這筆賬,該算一算了。
“想去看看嗎?”他忽然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但眼神在戰術目鏡的微光下,閃爍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光芒,“去看看是誰派這些鐵疙瘩來追著我們咬。”
陳思思嚇了一跳,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你想主動去找他們?我們好不容易纔……”
“躲下去遲早會被耗死。”楊浩打斷她,語氣冷硬,“他們肯定以為我們還在像老鼠一樣拚命逃竄。現在,我們有了點‘牙’,或許能咬他們一口。”
他晃了晃手中的脈衝手槍。
「戰術可行。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成功率預估百分之三十二。風險極高。」楊勇報出冰冷的數據,但冇有反對。
陳思思看著楊浩,又看看自己手中的戰術目鏡和遮蔽器。她想起畫室裡那張未完成的畫,想起重病的弟弟,想起這些天如同噩夢般的逃亡。恐懼依舊攥緊著她的心臟,但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狠厲,也慢慢地從眼底滲出來。
一直逃跑,看不到儘頭。或許……或許瘋狂一次,才能搏出一線生機?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握緊了手中的設備,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好。”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帶著顫抖,卻異常清晰,
“我帶路。我知道一條從地下管網能靠近那片倉庫區的老維修通道,很少人知道,是我以前……寫生時偶然發現的。”
楊浩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最終點了點頭。
兩人不再猶豫。楊浩將沉重的金屬箱重新推入水下隱藏好。帶上所有能用的裝備,由陳思思指引方向,再次潛入更深的管網迷宮中。
這一次,他們的目標不再是茫然的逃亡,而是指向了一個明確的、危險的目的地。
地下水流依舊冰冷,黑暗依舊濃稠。
但有些東西,已經改變了。
獵手與獵物的角色,在陰影中,悄然發生了轉換。
可之後呢,還是如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