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裡瀰漫著灰塵和陳年油彩的酸味。唯一的光源來自頭頂一盞瓦數極低的白熾燈泡,在楊浩和陳思思之間投下搖晃晃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堆滿畫布和雜物的牆壁上。
空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楊浩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磚牆,傷腿虛點著地,全身每一塊肌肉都維持著隨時可以爆發或逃跑的臨界狀態。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陳思思手中那個黑色的金屬方塊上,又緩緩移回她的臉,試圖從那雙此刻顯得過分平靜的眼睛裡讀出真相。
威脅?盟友?還是更詭譎的陷阱?
陳思思冇有再靠近,她似乎也清楚此刻任何多餘的動作都可能引發不可預料的後果。她隻是舉著那個黑盒子,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疲憊,卻不容置疑。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我也有。”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楊浩依舊攥在手裡的、裝著食物和水的塑料袋,“但你看起來快撐不住了。外麵那些‘外賣員’不會走遠,他們隻是在重新布控。這裡,暫時比外麵安全。”
她側身,用空著的那隻手指了指通道儘頭一扇虛掩著的鐵門。“裡麵是我的畫室兼住處。有乾淨的水,急救箱。你可以處理一下傷口。之後……我們可以談談。”
「環境掃描……單一出口,無立即威脅……風險依舊存在……但你的生理指標已接近臨界……」楊勇的聲音微弱卻清晰地分析著,「補充水分和能量是當前第一優先級……」
楊浩的喉嚨乾灼得像要冒煙,肋下的刺痛和腿傷一陣陣襲來,提醒著他身體的極限。他死死盯著陳思思,權衡著。拒絕,意味著立刻回到危機四伏的街頭,以他現在的狀態,無異於自殺。接手,則是踏入一個完全未知的、可能更危險的領域。
但那個黑盒子……還有她剛纔展現出的、遠超普通畫師的冷靜和力氣……
他需要答案。
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點了一下頭。眼神裡的敵意未減,但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
陳思思似乎鬆了口氣,轉身走向那扇鐵門,推開。“進來吧。輕點聲,這樓隔音不好。”
門後是一個挑高頗高的寬敞空間,原本似乎是舊廠房的一部分,被改造成了 loft 式的居所。空氣中鬆節油和顏料的味道更濃。到處堆放著完成或未完成的畫作、畫架、雕塑半成品,雜亂卻有一種奇異的生命力。最裡麵是生活區,簡單的廚房、沙發、一張亂糟糟堆著毯子的床。
與外界追殺的冰冷殘酷相比,這裡彷彿一個被遺忘的、充斥著濃鬱色彩和創作痕跡的孤島。
楊浩跛著腳走進來,目光警惕地掃過每一個角落,評估著可能的出口和威脅。
“衛生間在那邊,有乾淨毛巾和水。”
陳思思指了指一個方向,自己則走到小廚房,拿出一個玻璃杯,從淨水器裡接了杯水,遞給他。
“先喝點水。急救箱在沙發下麵的抽屜裡。”
楊浩冇有立刻去接杯子,而是先快速擰開自己塑料袋裡的礦泉水,猛灌了幾大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帶來近乎痛苦的舒暢。他靠著門框,慢慢滑坐到地上,開始檢查自己腿上的傷——腫脹得更厲害了,皮膚青紫,但好在骨頭應該冇斷。
陳思思看著他熟練地拿出急救箱裡的繃帶和噴霧處理傷口,眼神閃爍了一下,冇再說什麼。她把那杯水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上,自己走到工作台旁,將那個黑色的金屬方塊放在台上,然後抱起手臂,靠在桌邊,看著他。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楊浩處理傷口時布料摩擦和噴霧的嘶嘶聲。
終於,楊浩粗略地包紮好傷口,又撕開麪包,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胃裡有了東西,冰冷的身體才逐漸恢複了一絲暖意,但神經依舊高度緊繃。
他抬起頭,目光如刀,再次投向陳思思和她手邊的黑盒子。
“現在,”
他的聲音因為食物而不再那麼乾澀,卻依舊沙啞冰冷,
“可以說了。你是什麼人?這是什麼?為什麼幾次三番出現在我周圍?”
陳思思冇有迴避他的目光。她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緩緩開口:
“我叫陳思思,如你所見,是個畫畫的。但我也……替一些人做一些‘記錄’和‘傳遞’的工作。”
她用手指點了點那個黑盒子,
“至於這個東西,我叫它‘黑匣’。一種加密存儲器,也自帶一點……彆的功能。我負責在特定時間、特定地點啟用它,接收一段資訊,然後交給下一個來接棒的人。”
她的解釋依舊含糊,但透露出的資訊已足夠驚人。
“記錄什麼?傳遞什麼?給誰?”楊浩逼問。
“我不知道內容。”
陳思思搖搖頭,表情很坦誠,
“我的工作隻是中間一環。就像郵差,不拆看信件。我隻知道流程和接頭信號。至於為什麼在你附近……”
她頓了頓,眉頭微蹙,
“最近幾次的接收座標,確實都在你出現區域的周邊。起初我以為隻是巧合,直到今天看到有人用那種手段追你……”
她的目光落在楊浩依舊蒼白的臉上和包紮好的腿上。
“我才意識到,可能不是巧合。你,或者你身上的某件事,似乎和我傳遞的資訊有關聯。”
楊浩的心臟猛地一沉。和他有關?是因為楊勇?還是因為銀行事件?
「資訊中轉節點……低級情報員……或‘信使’。」楊勇的聲音分析著,「她可能真不知情。但座標關聯性……絕非偶然。我們可能撞入了某個深層情報網絡的傳輸路徑。」
“追我的人,你知道他們的來曆嗎?”楊浩換了個問題,緊盯著她的反應。
陳思思的臉色微微白了一下,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緊閉的鐵門,壓低聲音:“我不確定具體來曆,但我知道他們很危險。
他們自稱‘渡鴉’,行事風格……非常冷血專業。
我之前的兩個‘信使’朋友,就是在交接過程中失蹤的,現場乾淨得像是人間蒸發。
上麵隻警告我們,如果發現‘渡鴉’活動的跡象,立刻中止一切流程,隱匿自保。”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不像是偽裝。
「‘渡鴉’……清除行動……符合其風格。」楊勇冷聲道,「她在恐懼。但‘上麵’是誰?她的組織又是什麼?」
“你的‘上麵’是誰?”楊浩問出了同樣的問題。
陳思思沉默了,這一次,她的抗拒清晰可見。“這我不能說。知道太多對你冇好處,對我也是。”她頓了頓,看著楊浩,“現在,輪到你了。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渡鴉’要如此大動乾戈地追你?你和我接收的資訊又有什麼關係?”
楊浩與她對視著。大腦飛速運轉。
透露多少?全部坦白?風險太大。但完全不透露,也無法獲取對方的信任和更多資訊。
他需要一個半真半假的故事。
“我叫楊浩,是個程式員。”
他開口,聲音低沉,
“我偶然拿到了一些……不該拿到的數據。關於某個大型項目的底層漏洞。可能牽扯到很多人。‘渡鴉’應該是項目背後的人派來滅口的。”
他將銀行劫案和後續追殺模糊地概括為商業機密爭奪,隱去了楊勇和特種兵的存在,更將平行世界靈魂融合的真相徹底掩藏。
陳思思聽得眉頭緊鎖,似乎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實性。
「故事可信度中等。符合邏輯鏈。」楊勇評估。
就在這時!
嗚——嗚——嗚——
一陣極其微弱、但頻率特殊的低頻震動聲,突然從工作台上那個黑色的“黑匣”內部傳了出來!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尖針,瞬間刺破了房間內緊繃的平衡!
陳思思臉色驟變!猛地撲到工作台前,看向黑匣表麵——幾個原本沉寂的藍色指示燈正在快速交替閃爍!
“該死!是緊急清除指令!”
她失聲低呼,手指飛快地在黑匣表麵幾個隱蔽的觸點按動,試圖中斷流程,
“他們啟動了遠程清除!一定是發現了什麼!或者……接頭超時!”
但她的操作似乎晚了一步!
黑匣內部傳來一陣細微而急促的、彷彿電路板燒熔的劈啪聲,指示燈瘋狂亂閃了幾下,隨即徹底熄滅,連同那低頻震動聲也一同消失。
整個金屬方塊變得死寂,表麵甚至微微燙手。
陳思思的手指僵在半空,臉色變得慘白,喃喃道:
“完了。資訊流斷裂了……這次的任務……”
她猛地轉頭,看向楊浩,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一種豁然開朗的驚恐!
“清除指令是在我們對話期間啟動的!他們的觸發條件……不是因為超時!”
她的聲音帶著顫音,
“是因為你!你的存在,或者你剛纔靠近了黑匣,成為了他們判定情報瀕臨泄露的威脅信號!所以他們寧願毀掉這條線!”
通道裡,彷彿有無形的寒風倒灌而入。
楊浩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引爆器?
不僅被‘渡鴉’追殺,現在又莫名其妙地成為了另一個隱秘情報組織的清除目標?
而陳思思看著他的眼神,也變得無比複雜。恐懼、同情、懊惱、還有一絲被捲入漩渦的無奈。
“你……”
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
“你惹上的麻煩,比我想象的還要大得多……現在,連我也被你拖下水了。”
她看著桌上那個徹底失效的黑匣,又看看眼前這個傷痕累累、卻帶來毀滅性麻煩的男人,一時間似乎也不知所措。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會這樣”
鐵門外,城市依舊喧囂。
而這間充斥著油彩味的畫室裡,短暫的、脆弱的平靜被徹底打破。
更多的疑問,更大的危險,如同窗外深沉的夜色,洶湧而來。
他們都被困在了同一張網裡。
而撒網的人,尚未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