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筆,給遠在澳門的那位老友寫信。
他寫下了和義堂最近發生的一切。
寫下了那艘快如鬼魅的“魔鬼魚”。
寫下了那個正在籌建的“修械所”。
更寫下了今天,整個城寨煥然一新的麵貌,和那些居民眼中悄然改變的光。
在信的末尾,他沉思許久,寫下了自己對陳山的評價。
“其人,誌不在小,心不戀財,有經天緯地之才,更有赤子之心。此人,可為同誌,可為益友。”
這封信,很快就會被送到澳門。
澳門的朋友,則會將裡麵的內容,提煉成一份更精簡的報告,送往更北的地方。
報告上,關於陳山的評估。
由“可爭取的合作對象”變為了“可深度合作的可靠對象。”
……
與此同時。
港島,海岸警務處。
亨利·斯科特的辦公桌上,放著一疊關於九龍城寨的最新情報。
“清掃垃圾?維修管道?建立消防隊?”
斯科特看著報告,眉頭緊鎖。
“他到底想乾什麼?演一出黑幫聖人的戲碼給誰看?”
他不相信。
一個能策劃出那麼周密的走私計劃,會突然轉性去當慈善家。
這背後,一定有更大的圖謀。
而在另一個陰暗的房間裡。
“瘋狗”王奎,同樣看著一份內容相似的情報。
他臉上的刀疤,在燈光下扭曲著。
“築巢?”
“嗬嗬,想把九龍城寨打造成他自己的鐵桶江山嗎?”
“也好。”
“等他把窩築好了,我再一把火,連窩帶鳥,給他燒個乾乾淨淨。”
和義堂新辟出的“修械所”,機油與金屬屑的氣味,壓過了城寨裡的一切腐朽。
幾台嶄新的車床、鑽床安靜地立著,像是沉睡的鋼鐵巨獸。
方師傅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埋首於一堆複雜的零件中,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在拆解一把英七七步槍。
旁邊,王虎挑出的十個年輕人,正笨拙地模仿著,用銼刀打磨著鐵塊,發出的聲音刺耳又雜亂。
進步是有的。
但太慢了。
陳山就站在門口,冇有進去,隻是靜靜地看著。
他看到方師傅偶爾抬起頭,看著那幾個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的歎息。
方師傅是頂級的工匠,是實踐者。
但他缺少一套理論,一種能將經驗係統化,能讓這十個年輕人迅速成長的方法論。
修械所,還缺一個真正的大腦。
一個能看懂圖紙,能計算數據,能從根源上解決問題的靈魂人物。
鬼叔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杯熱茶。
“堂主,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這種人才,可遇不可求,急不來。”
陳山接過茶杯,卻冇有喝。
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他知道鬼叔說得對。
可北邊的催促,英國人的窺伺,還有保密局那條隨時會反咬一口的瘋狗,都不允許他慢慢走。
他必須跑起來。
“我去碼頭看看。”
陳山放下茶杯,轉身離開。
……
碼頭上,鹹腥的海風吹不散烈日下的燥熱。
苦力們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閃著油光,口中喊著沉悶的號子,將一袋袋貨物從船艙裡扛到岸上。
汗水、魚腥味、機器的轟鳴聲,混雜成一股獨屬於這裡的,充滿生命力的味道。
這裡是和義堂的根,是他們最初的現金流。
陳山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
突然,他的視線定格了。
一個男人。
那人也光著膀子,身上沾滿了灰塵與汗水,正扛著一袋幾乎有他兩個寬的麻包,一步步走下顛簸的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