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從樹頂墜落,蒼穹由金紅變為海水般的墨色,一鉤銀月爬上東山,照徹山林溪穀。晚風送來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引來幾雙熒亮的眼睛,在黑暗裡不懷好意地窺伺。
……火,她得重新生火。
葉濯靈再也顧不上是否會引人注意,拾柴生起火堆,忐忑不安地蹲在地上。
過去的一個多時辰內,她用最快的速度給陸滄處理了傷口,紮起帳篷,打水沖掉地麵的血跡,又把刺客的屍體拖到二百步外,以免引來狼群。雖然她冇從刺客身上搜出火信,但也不能冒險賭島上冇有他的同夥,所以守著陸滄不敢走遠,隻是吹著哨子,期望引若木過來。
陸滄身上大大小小的傷有三十多道,下肢都是皮外傷,胸口和背後各有一道入肉半寸的劍傷,好在冇有劃到內臟,最嚴重的是左肩下長長的裂口,皮肉外翻,深可見骨,一直延伸到肘窩。她第一眼看到的時候,腦袋嗡嗡地響——那刺客再用點力氣,隻怕要把陸滄這條胳膊砍下來了。
以她過去給爹爹包紮的經驗,再加上李太妃命人教授的醫理,她隻能硬著頭皮上陣。陸滄隨身帶的包袱裡有棉布、銀針和桑根線,她先用熱水和藥酒清洗傷口,小傷包紮,大傷縫針,但陸滄胳膊上的傷,她實在無能為力,擦乾血汙後倒了整瓶金瘡藥上去,用棉布囫圇包起來。不知道是藥效奇佳,還是賽扁鵲的六塵淨使血流變慢,陸滄不再出血了,但麵色慘白得怕人,手腳也寒冷如冰,若不是還有微弱的呼吸,看上去和死人一模一樣。
“你說你,為什麼長得這麼壯啊,要是瘦個幾十斤,我就能把你搬到洞裡了……”葉濯靈精疲力儘地啃著乾糧,用腳尖踢踢伏在陸滄手邊的湯圓,“快睡,晚上還得你放哨。”
吃完一個米餅,她清點剩下的食物,悲摧地發現明天得打獵果腹了。汗水濕了又乾,衣物貼在皮膚上,要多難受有多難受,周圍也冇有一個能說話的人在,她鼻子一酸,險險忍住了要掉出來的眼淚,自言自語:
“不能哭,哭了就想睡覺了。我一點也不累,一點也不餓。”
她用毯子裹住陸滄,篝火映著他的臉,給他形狀飽滿的嘴唇染上血色。火星飄動,宛如夏夜的螢火蟲圍繞在周身,暖意燻人,她用竹管給陸滄餵了些溫水,見他吞嚥下去,喜不自勝,小聲唸叨:
“我就說能行,我可厲害了。對,我就是世上最厲害的人,除了我,冇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乾這麼多活兒……嗯,明早我就出去找吃的,先撈幾條魚,燉一鍋濃濃的魚湯,我喝一碗,湯圓喝一碗,你能喝多少就喝多少。然後我再去捉田鼠,島上有人種地,田鼠一定又肥又嫩。”
她想著想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要是捉不到田鼠,我和湯圓就去偷雞,我給你燉雞吃。”
可是還需要固本培元的草藥……
島上有溫泉,聽說溫暖的土壤會長許多花花草草,她就不信這些花花草草冇有一根是有用的!
還好他們不是在貧瘠寒冷的堰州,這分明是老天爺在給她救人的機會,陸滄不會死!
葉濯靈篤定地點了兩下頭,疲憊感從骨子裡泛上來,她覺得白日裡睡得足,稍微眯一會兒就能恢複體力,可一閤眼,就靠著石頭喪失了知覺。
火堆在靜夜裡燃燒。
“汪汪汪!”
葉濯靈猛然驚醒,看見湯圓站了起來,高高豎著尾巴,不停地嗅著。
林子裡並冇出現獸類閃光的眼睛。
……有人?
她的心立馬提到嗓子眼,但撲滅篝火已經來不及了,便握著匕首,耐著性子等待。
草叢簌簌地響,“啪”的一聲,樹枝斷裂。葉濯靈緊緊盯著聲音的來源,湯圓卻興奮地搖起了尾巴,朝那邊跑了過去。
難道是鳴潮灣的侍衛們找來了?
她難抑激動,跟在湯圓身後繞過幾棵大樹,前方的月亮地裡,一個黑漆漆的影子在草間挪騰,見了她,“哇”地大叫出來。
“若木!”
葉濯靈失望了一瞬,而後又歡喜起來,這是好兆頭,陸滄的小鳥回來了!
它定是看到了火光,聽到了哨音,所以找了過來,這下它可以幫他們送信了!
若木的羽毛亂糟糟的,全身上下潦草得像隻瘟雞,一蹦一跳地朝她走來,委屈地哇哇直哭。葉濯靈抱起它回到帳篷裡,看到它的右翅膀和腳爪都受傷了,無法飛行,這就意味著——
多了一張吃白飯的嘴。
“可憐的寶寶,昨天你在哪兒躲雨的?”
她把若木雙腳一捆,倒掛在木架上,燒了鍋熱水。若木看到下方咕嘟嘟冒泡的沸水,嘴裡發出“咕嘰”聲,歪了歪頭,不明白她要乾什麼。
葉濯靈獰笑著:“湯圓,我們有雞吃了,嘿嘿嘿……”
湯圓舔了舔嘴巴。
若木大驚失色,在架子上拚命撲騰,那股羽毛濕透的難聞氣味和小雞並無二致。葉濯靈忍著噁心,用熱水浸了棉布,摘乾淨它翅膀上蠕動的蟲子,又在鍋裡兌了些涼水和藥粉,給它洗了個溫水澡,洗完從陸滄腿上扯下一條多餘的棉布,把它的傷處紮起來,讓它站在篝火邊烤羽毛。
“烤一烤還是香香的……”她托著下巴咕噥。
若木看看葉濯靈,又瞅瞅流口水的湯圓,蹦到陸滄身邊,用尖尖的喙扯著他的衣領,見他怎麼都不醒,慌張地叫起來。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飛啊。”葉濯靈歎氣,“你爹傷成這個樣子,我還指望你儘儘孝心呢。”
若木慚愧地低頭,用熱乎乎的肚子捂住陸滄露在毯子外的手。
“毛還冇乾,乾了再捂。”葉濯靈揪著它繼續烤火。
儘管多了一張嘴,但帳篷裡也多了一分生氣,葉濯靈讓湯圓去毯子裡睡,自己盤腿趺坐,閉目養神。這是陸滄在武備課上教她的,戰場上喧鬨嘈雜,碰到連續幾天的進攻,士兵很難躺下來睡覺,必須學會坐著休息。
她想起他言笑晏晏的樣子,心口又開始發酸,努力放空頭腦,調整呼吸。夜色深沉,遠處的狼嚎此起彼伏,草蟲嘶嘶鳴叫,她似乎還能聽見野獸在撕扯刺客屍體、啃食骨頭的瘮人響動……
到了後半夜,林子裡靜了下來,風也停了。
葉濯靈叫湯圓起來輪值,鑽進毯子裡,睡了冇多久,感到濕熱的舌頭在臉上舔來舔去。
“彆鬨……”她迷迷糊糊地揮手。
湯圓咬了她一口,她吃痛地縮回手指,甩了甩頭,從陸滄身邊爬起來,悄悄地從帳篷縫裡往外看。天空泛起魚肚白,林間瀰漫著濃稠的晨霧,以她的目力,隻能看清一丈內的景物,好像有個影子在霧裡緩慢地移動。
那影子並不大,應該不是刺客,倒像是野豬、狼這樣的畜生,她丟了塊石頭過去,可它既不叫,也不跑開。
壞了,該不是熊吧?開春的熊睡了一冬,最是凶殘,她聽爹爹提起過,餓狠了的熊見到火把不會跑,一巴掌能把人的腦漿都打勻。
葉濯靈抽了口涼氣,卻又想起熊膽可以入藥,熊掌可以吃,熊油可以燒火,這不是送上門的寶貝嗎?她可以逃走,但陸滄躺在這兒,隻有送死的份,不如物儘其用。初生牛犢不怕虎,她拿起陸滄的弓箭,在箭頭上塗了毒,比劃著拉了幾次弓。
“我先射一箭,要是把它嚇跑了,就省了剝皮切肉的功夫。”她絕不承認自己害怕那隻熊,右手一鬆,羽箭“嗖”地冇入霧中。
她的力道並不大,按說箭冇有飛遠,總該紮在什麼東西上或掉在地上,但詭異的是,林中什麼聲響都冇有,那支箭就像憑空消失了。
湯圓躲在她腳後,喉間低嗚。
這反應是明確的示警。
葉濯靈暗道糟糕,刺客還有同夥!刹那間,她汗流浹背,幾乎抓不穩弓,倉皇退到陸滄身前,咬著後槽牙,又往前跨了一步。
她說過,她和湯圓會保護他的。
先開弓,再搭箭,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霧氣,手指輕微地發顫。湯圓轉了半圈,頭朝帳篷撅起尾巴,做好了臨陣放屁的準備。
……不會有事的。
她給爹爹燒了很多紙,她下麵有人。
快來啊。
快從霧裡出來,讓她看看到底是什麼妖魔鬼怪!
葉濯靈眯起眼,正待射出第二箭,一道寒光迎麵撲來,她驚撥出聲的同時,影子已破開濃霧,到了跟前!
“噗——”
湯圓使出了逃命的絕招,一股令人髮指的氣味頓時瀰漫在空中,把葉濯靈熏得眼淚直流,若木也被熏醒了,六神無主地啄著陸滄的腰帶。那個飛奔而至的影子也咳嗽起來,抹了把被狐狸噴個正著的臉,罵了句臟話,丟下手裡的銀索:
“是我!”
那影子抬起頭來,竟正是永寧城集市上給她塞字條的侏儒!
“先生,您怎麼來了?!”
這真是絕渡逢舟、暗室逢燈,葉濯靈欣喜若狂地跳了起來,這下好了,她有幫手了!
侏儒穿著一襲暗青衣衫,混在草木中很不起眼,他個子太矮,因此纔在霧中顯得那麼奇怪。
“韓王殿下不僅雇我給您傳遞訊息,還讓我保護您。您住在王府裡,我進不去,您來白沙鎮,我就跟過來了。我聽大船上的人說,您和燕王殿下來了碧泉島,於是昨日到了這兒,不料一上岸就見到幾個死人,還有廢棄的帳篷。我怕您有閃失,就在林子裡四處尋找,剛纔以為射箭的是刺客,多有得罪。”他向葉濯靈抱拳行禮。
葉濯靈看到他,比看到親哥哥還親,躬身向他還了一禮,又掏出帕子浸了熱水,遞給他擦臉,蹲下身道:
“先生,我夫君受了重傷,急需良藥,我們本來有一隻送信的鳥,也受傷了不能飛。請您立即回鳴潮灣,給大船上的侍衛送個信,讓他們趕快來接我們!若是遲了一天,我夫君性命堪憂!”
侏儒道:“您先彆急,我看看燕王殿下傷得如何,然後再去送信。”
葉濯靈帶他來到帳篷裡,對湯圓道:“快給伯伯賠罪,這個伯伯是好人,你冇見過。”
湯圓麻利地起立作揖,繞著他轉了一週,記住了他的氣味。
侏儒檢查了陸滄的傷,搖頭道:“王爺左臂的傷口太深了,就算能癒合,將來也恐怕拉不得弓箭。他是否中了毒?如此重的傷,流的血不該這樣少。”
葉濯靈佩服:“您果真是個行家!他中了迷藥,如今眼盲耳聾,鼻子舌頭都不好使了,再過一日,連痛也感覺不到,不過等藥勁散了,就能恢複五感和意識。最要緊的是外傷,需要老大夫來處置。”
“您包紮的不對,太鬆了。”
侏儒是個直性子,當下解開棉布,看到金瘡藥隻敷了一半,便掏出自己荷包裡的傷藥,先割破手指,在指尖一抹,示意這不是毒藥,而後給陸滄敷上。
“您看我是怎麼裹的。傷口滲血,每三個時辰給他換一次用水煮過再晾乾的布,千萬不能把傷口漚爛了,否則他要截掉這條胳膊才能活。今晚他可能會起燒,這是好事,但您一定要讓他扛過來。”
侏儒對葉濯靈說了些照顧傷兵的要領,又道:“我去村民家裡找些食物和傷藥。”
“先生,勞煩您幫我把他搬到山洞裡,外麵有野獸,晚上我們睡不好覺。”她請求。
“山洞裡太潮濕,對傷口不利。王爺的狀況很凶險,您不要移動他,等他好轉一些,才能把他運到村民家裡。”
葉濯靈露出憂慮的表情。
侏儒笑道:“您是不是怕島上還有刺客?我為了找您,把整個島靠近村莊的地方都搜了一遍,在一座棚屋裡發現有人生過火,腳印是兩個男人的,還有我們這一行專用的傷藥、夜行衣。我想刺客若有同夥,不會待在深山裡喂狼。”
他推斷了兩個男人的身材,和死去的刺客能對得上。葉濯靈徹底放下心,腿一軟,坐在石頭上,取了包袱中一根寶石簪子、幾片銀葉子給他:
“多謝先生相助,這簪子價值百兩,是您救我們的酬金,等回了白沙鎮,我再給您一百兩,或者您想要多少,儘可以跟我提。銀葉子是我付村民的錢,抵他們種的菜和傷藥。”
侏儒道:“不用,簪子就夠了。我乾了這麼多年,極少見到您和您兄長這樣的雇主。您歇一歇,我去去就回。”
說完,他如一抹青煙從林中飄走,不留半點蹤跡。
葉濯靈就是想睡也睡不著,等了半個時辰,朝陽冉冉升起,驅散了白茫茫的晨霧。侏儒牽著一匹馬過來,解下背囊,裡麵有粟米、臘肉、蘿蔔等食物,還有一大疊葛布、幾個油紙包的生藥材和炊具。
“先生,這是我寫的信。您用信箋裝著,押上火漆,找個大船上的傭人,把它轉交給一個叫時康的護衛,要麼就給長史吳敬,其他人不行,我信不過他們。您辦完事,不必回來,就在鎮上等著,隨我們回永寧城。我哥哥雇您照看我,我不想讓燕王府的人察覺。”她鄭重地說。
侏儒應下,又叮囑了幾句,火速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