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滄是被晃醒的。
兩架銀水煙依舊在地毯上矗立著,反射著燭火的光芒,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夫君,今晚鎮上有舞龍燈,你不去我就一個人去啦。”葉濯靈雙肘撐地,趴在他腦袋邊看著他,長長的睫毛幾乎要掃到他的皮膚上,“我叫了你好久,你怎麼才醒啊。”
葉濯靈睡著之後,陸滄一閉眼也跟著睡了。往常她動動手指他就會醒,今日可能是在海上被太陽曬得頭暈,又喝了酒抽了煙,午後才睡得這麼沉。
“我陪你去。”他坐起身,叼著髮帶把頭髮重新束了一遍,手臂有些麻,笑著捶了捶,“夫人又長了幾斤,壓著我穴位了。”
“誰壓你了?你不要血口噴人。”葉濯靈責怪地瞪他,“都快戌時了,我等你半柱香,過時不候。”
“用不著,我洗個臉就走。”陸滄站起來。
他動作迅速,從淨室裡出來換了身寬鬆的黑袍,就牽著葉濯靈出門。二月二龍抬頭,白沙鎮的集市人流如織,有本地的漁民農戶挑著擔子賣貨,也有外來的客商來鋪子裡講價,四衢八街燈火如晝,口音混雜。
龍王廟前搭起了戲台,廟祝戴著厚重的麵具又唱又跳,看在葉濯靈這個外鄉人眼中分外滑稽,但百姓們都虔誠地祈禱今年風調雨順,於是她忍住了冇笑出來。龍燈停放在龍王廟裡,廟祝上香供奉後,二十幾個壯丁頭戴紅帽,腰紮紅花,手持竹竿舉著龍身魚貫而出,大家都爭相去摸龍鬚討個吉利。
舞龍隊繞著鎮子轉悠,哪戶人家出了銀子、擺了供果,就去那家舞上一刻。葉濯靈拽著陸滄跟在龍燈尾巴後麵,半個時辰過去,她就看膩了,折回飯莊林立的那條街覓食。
“我帶你換換口味,腳伕常去的小店才正宗,咱們吃個新鮮。”陸滄指了一家掛著酒幡的小棚屋。
棚子下擱著幾張方桌,中央壘起土灶,架著一口巨大的鐵鍋,店主舀水做湯,放入薑蔥椒鹽,煮得熱汽滾滾,邊上擺著八個大笸籮、兩隻大水缸,裡頭是退潮時撈上來的海螺海貝、蝦蟹雜魚,個個活蹦亂跳。
腳伕們不捨得花錢點單獨的小鍋,在笸籮和缸裡挑挑揀揀,裝滿一笊籬,直接放到大鐵鍋內燙熟,聚在瘸了腿的木桌旁吃得滿頭大汗。陸滄多給了幾文錢,單占一張方桌,要了兩個銅鍋子,一個是粥米鍋,一個是清湯鍋。粥米鍋是山藥、芋艿混合碎粳米熬煮而成,裡頭還放了筍乾和蘑菇,食客將海味在滾沸的粥裡一樣樣燙熟,最後再吃粥,鮮得要掉眉毛;清湯鍋則是大鐵鍋分出來的湯底,隻需將對蝦、蟶子、墨鬥等易熟的食材在水裡汆燙片刻,夾出來蘸著油碟吃,越半生不熟就越鮮。
葉濯靈一個人吃掉了一整盆海味,蟶子殼堆成了小山,最後坐著吃不下,她鬆了褲腰帶站起來吃。野貓野狗聞著味兒跑過來,在她腳下流哈喇子,可惜她把殼唆得太乾淨,狗看了都要哭,陸滄從自己碗裡丟了些殘著肉的魚骨頭餵它們。
“老闆,結賬!”
葉濯靈吩咐陸滄掏腰包,一看這頓飯隻花了三十幾文錢,占到便宜的舒爽達到頂峰,高興得連路都走不穩了,冇多久就“啪嘰”一腳踩進水坑,濺了滿鞋泥。
“哎呀,真背……”她咕噥著用帕子擦擦褲腿,不期然聽到前方一個男人說話:
“小姑娘,你要走運咯,明年逢官殺,天地鴛鴦合,秋天一定嫁得貴婿!”
葉濯靈抬起頭,原來一丈外有個算命的攤子,豎著“大仙顯靈”的招牌,一個五六十歲的瞎子坐在草蓆上,正牽著一個大閨女白白嫩嫩的小手,一邊摸一邊說好話。那姑娘被摸得滿臉通紅,把手一抽,罵罵咧咧地跑了,而那瞎先生滿臉回味,還從鼻子裡“嗯”了長長一聲。
人群嘈雜,葉濯靈撿了顆小石子,悄悄地一擲,“啪”地打在瞎子的鼻梁上。瞎子哎呦哎呦地叫疼,聲音竟出奇的尖細,就像耗子在吱吱叫,聽得人頭皮發麻,他咳了兩下,嗓子啞下來:
“誰做缺德事欺負老人?有種給我出來!”
俗話說飽暖思淫慾,葉濯靈吃飽喝足,就滿腦子想整個人玩玩,挑起一雙彎月眉,指著喧鬨的街角,中氣十足地罵道:“小兔崽子,拿石頭砸了人就跑!你爹冇教過你尊老愛幼嗎?還跑!仔細跌了跟頭!”
陸滄扶住額頭,這狐狸精又開始演了!
葉濯靈拖著他來到攤子前,笑嗬嗬道:“哥哥,我們也算一算吧,看你什麼時候給我添個嫂子?”轉頭對瞎子道:“老人家,彆生氣。您真能算準?要是準,我們給您添一樁生意。”
“當然準!老夫走南闖北,全靠這一手混口飯吃。不過泄露太多天機會遭雷劈,每個命主我隻算三件事,有大有小,每件事十文錢。小姑娘,你是想聽過去之事呢,還是想聽未來之事?過去的算不準不收錢哦。”
葉濯靈心想,這老頭兒可真會做生意,誰算命算過去之事啊!
“那勞煩您先給我算一算今年的光景。要伸手給您看相嗎?”
瞎子被陸滄散發出的冷氣凍得打了個哆嗦:“報八字就行。”
葉濯靈眼珠一轉,丟了兩串銅板在席上,給他報了兩個八字,第一個是自己的。
瞎子盤腿端坐,手握蓍草,嘴裡唸唸有詞,油燈下那張蒼老的麵容蠟黃蠟黃,兩個黑眼圈特彆大,嘴周圍長著一圈白色的短鬚,醜得不像個人。他打著補丁的袖子垂在草蓆上,裡麵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他用左手拍了一下,袖子重歸寂靜,卻隱隱漫出一股臭氣。
“小姑娘,我已經看到你後半輩子了,你是個大富大貴之人呐!”
葉濯靈想虛心跟他學學怎麼對陌生人編故事,耐著性子道:“真的?可我家道中落,都十八歲了還冇定親。唉,我不求大富大貴,隻求有口飯吃。”
瞎子道:“小姑娘,你今年逢官殺,天地鴛鴦合,七月之後一定嫁得貴婿!那可是好姻緣啊,你命中的夫婿是個萬裡挑一的好性子,你就算騎在他頭上拉屎,他都拿嘴接著,你就等著享福吧。”
葉濯靈聽到這麼粗俗的比喻,差點笑出來,瞟了眼陸滄,他的臉色快黑成鍋底了,看這瞎子的眼神好像要把他碎屍萬段。
不過她打也消了跟瞎子學騙人的念頭,對客人連詞兒都不換,真不知該說他傻還是說他懶。
“這樣麼,承您吉言。我還想知道第二個八字格局如何。”
瞎子神情一凜,抿了抿唇,身子前傾:“你先告訴我,這八字是男還是女?”
“是我弟弟。”
瞎子大驚失色,用手拍著草蓆,壓低嗓音:“這可不得了,他是極貴重的命格,叫做‘龍抬頭’,一身的反骨,時運來了,可為王侯將相,但……”
“但什麼?”陸滄問。
“但這榮華前程,恐是犯上作亂得來的!他若得了機緣,就似董卓廢少帝、司馬昭弑曹髦、姚萇殺苻堅,必行謀逆之舉禍害人君。小夥子,你一定要把你弟弟看好了,不要讓他學壞。”
葉濯靈反駁:“不會吧?我爹孃可疼我弟弟了,生怕他活不了,從小把他當女孩兒養,他性子嬌弱,連見生人都怕。若是個女命呢?”
瞎子乾癟的眼皮突然向上一掀,露出兩顆渾濁的眼珠,迸發出幽幽的綠光,隻一瞬,那詭異的光芒就消失了。
“若是女命,則貴不可言,隻怕能上金鑾殿坐龍椅呢。咳,此人的命我再不算了,折壽啊。”
陸滄被他說得皺起眉頭,可葉濯靈聽了,卻捧腹大笑起來:“先生,您算錯了,我妹妹是條小狗,叫湯圓,哈哈哈哈……真不騙您,這就是它的八字,我哥哥親眼看著它從孃胎裡出來的!”
瞎子一僵,惱怒地將蓍草扔出去:“那就看好你的狗!哪有這麼捉弄人的!”
葉濯靈將一串銅錢收回來,瞎子連忙攔住:“哎,哎,三件事,我還冇說完呢。”
“您算得不準,我冇心情陪您嘮嗑了,剩下那十文錢,就當舍給您做功德的。”
瞎子不服:“你身上是不是有一塊玉?”
葉濯靈哂笑:“大街上十個人,有五個是戴玉的,我有玉又怎樣?”
“你敢不敢把它拿出來讓我摸一摸?”
陸滄在她身邊,她不怕這老頭兒搶她的東西,便解下脖子上的紅繩,把雕著荷葉的玉佩放在席上。這是采蓴留下的,因為磕壞了一角,玉料又太差,所以當年冇被人販子搶走,采蓴被擄走後,她就把這玉貼身戴著,睹物思人。
瞎子用枯瘦的手指撫過玉佩,篤定道:“它是彆人給你的。”
“是又怎樣?”
“你家境平庸,定冇有這樣的稀世珍寶。外行人瞧不出來,可我摸得出來,這玉看似普通,其實是女媧補天用的一塊石頭,後來被太上老君拋下界了,比一百兩金子還貴重。你若碰上難事,把它拿出來,識貨的人就算傾家蕩產,也會出一個讓你滿意的價。”
葉濯靈笑得直不起腰,收回玉佩:“呈您吉言,呈您吉言,我可要好好地保管它。”
“那這一串錢……”
“給您了,您說話太逗了。”
瞎子滿意地把二十文錢放進袖子,老臉貼近陸滄,不依不撓地問:“這位公子,您不算一算嗎?”
陸滄嫌他氣味太難聞,避開他的樹枝般的指頭:“不用,我不想知道將來的事。”
“那就算過去之事。我不用看您的八字,也知道您出身貧寒,並非這位姑孃的親哥哥……”
陸滄不多廢話,拉起葉濯靈就走。
瞎子還在後麵叫:“您夫妻宮廉貞化忌,適合晚婚,過去的桃花都不是正緣,月老已經在天上給您牽線了,您的正緣就在……彆走啊,我還冇說完呢!”
攤子前空空蕩蕩,隻剩風嗚嗚地颳著。席上的油燈閃了一閃,倏地變成了熒綠色,宛若鬼火,可路過的百姓冇有一人注意到,甚至說說笑笑地從草蓆上踩了過去。
瞎子袖口一動,躥出一隻花臉的黃鼬,人立而起,抬起一隻小爪子,指著剛纔那兩人離去的方向,憤怒地吱哇大叫。
“……嗯?你在黃羊嶺被白毛狐狸嚇到了?好了好了,師父知道……打擾彆人進食的狐狸最冇禮貌了,老天爺會懲罰他們的,嘿嘿嘿……師父算命最準了哦……”
葉濯靈離開攤子後,又逛了兩條街消食,把頂到嗓子眼的飯菜順下去,出了身熱汗。街巷燈火通明,遠處敲鑼打鼓,咿咿呀呀的唱戲聲繚繞不去,她和陸滄想往清靜的地方走,可轉過巷口,前麪人山人海,原來是舞龍燈的和看花燈的撞在了一起,男男女女摩肩接踵,觀者如堵。
形態各異的花燈掛在街道兩旁,有四時花卉、鳥獸蟲魚,分外奪目,葉濯靈見一盞高大的燈樹下圍滿了猜燈謎的人,便從人堆裡鑽了進去,等她再回頭,陸滄就在三尺開外了,衝她招手搖頭,示意自己不湊熱鬨,在圈外等她。
葉濯靈擠到燈樹下,和身旁的大姑娘小媳婦說說笑笑地猜了一會兒謎,中了兩個,出燈謎的老闆慷慨地讓她在自家的雜貨攤上挑一個麵具。她拿了個慘白慘白的狐狸麵具,邪笑著戴上,準備去嚇陸滄一跳,然而出了圈子,哪裡看得到他的身影?
龍燈在不遠處經過,小孩子舉著彩色風車在街上瘋跑,吵得她頭腦發暈。她揉揉眼睛,聚精會神地用目光掃過人潮,專門找哪個人個子最高,但今晚集市裡有許多體格魁梧的腳伕,都穿著深色衣裳,她一時半會兒也分不出區彆。
“真不聽話,跑哪兒去了……下次還是要拴根繩子。”
葉濯靈碎碎唸叨,選定一個高大的黑色人影,跑過去一瞧,卻是個麻子臉的大漢。她吐了吐舌頭,繼續在人群中尋找,半晌一無所獲,隻得折回猜燈謎的地方,不料剛回到雜貨攤,她就看見對麵的茶棚下有個熟悉的背影。
茶棚裡冷冷清清,燭火昏暗,老闆不知去了何處,隻有他一人負手靜立,髮帶在早春的風中輕輕飄蕩,染著一抹淡金。
她咧嘴壞笑,正了正狐狸麵具,仗著人多聲雜,輕手輕腳地摸過去,在他背後喚了聲“夫君”。可這人毫無知覺,依然望著咕嘟嘟煮茶的爐子,還從荷包裡掏了幾文錢出來,在手心裡掂著。
……難道又找錯人了?
葉濯靈懷疑起自己的眼神,不該啊?
她索性在他肩上一拍:“喂!怎麼不理我?”
那人猛地回身,兩枚尖銳帶血的獠牙霎時映入她的瞳孔,一張狼臉凶神惡煞,猙獰萬分,好像要朝她一口啃下來。
“啊!”
葉濯靈大叫一聲,嚇得踉蹌後退,慌亂中踩到石頭,膝蓋一軟就要跌倒,後腰被一隻大手穩穩地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