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4
秦硯單手死死捂住胸口。
“噗!”
一口暗紅色的、濃稠得近乎發黑的鮮血,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血點濺落,染紅了他胸前威儀的團龍紋樣。
“太醫!快傳太醫!”
方纔還秩序井然的冊封大典,頓時亂成了一鍋煮沸的粥。
我坐在鳳位上,隔著紛紛擾擾、倉皇奔走的人群,靜靜看著這一切。
穿著嫣紅宮裝的蘇雨晴尖叫著跑上前大喊:“陛下!陛下怎麼了?”
突然,她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眼神驚恐地指著我。
“是你,蘇知衡,一定是你要謀害硯哥哥!”
“你嫉妒硯哥哥愛的一直是我,你害怕我早晚搶了你的皇後之位,所以你就害了硯哥哥是不是?”
說著,她竟然癲狂地向我衝過來,兩名侍衛立刻上前攔住了她。
我逼近一步,看著她眼中驟然湧上的恐慌與不甘。
“將蘇氏帶往偏殿,卸去釵環禮服,不得踏出殿門半步,亦不許任何人探視。”
“你敢!”蘇雨晴掙紮起來,珠釵散落。
“我是皇上親封的貴妃!蘇知衡,你想一手遮天嗎?”
“貴妃?”我輕輕重複。
“如今,禮未成,陛下便突發急症,你算哪門子的貴妃?”
她卻突然嘶啞著大喊:“我有了硯哥哥的孩子,我們兩情相悅,我怎麼就不是他的貴妃了。”
原來蘇雨晴已經有孕了。
難怪秦硯如此急不可待,甚至不惜打亂所有規製,也要將她風風光光接進來。
不僅僅是為了彌補遺憾,更是為了她腹中這個孩子。
心中突然一陣刺痛。
但也免不了有幾分慶幸。
幸好當初這毒給秦硯下了,要不然我估計連活路都難有。
最後我還是讓人強製地把她帶往偏殿。
被拖走時,蘇雨晴還在大喊:“皇上答應過我,他答應過要立我為後,要讓我和他的孩子繼承大統。”
立她為後?
繼承大統?
他竟然是這麼答應她的嗎?
被抬到了養心殿時秦硯已經說不出話了,隻剩兩隻眼睛直直地瞪著我。
我湊到他耳邊,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清的音量低語。
“陛下,你怎麼能用這種眼神看著臣妾呢?”
“你還記得嗎?七年前,我失去第一個孩子時你跟我說的話嗎?”
“你說,這條路太凶險,不爭我們就會死,所以,為了爭到這個位置,我捨棄一切助你,包括我的孩子。”
“你當時發誓,若是此生背棄了我,讓旁人威脅了我的位置,便腸穿肚爛而死。”
“看。”我聲音不大,卻能清晰地穿過殿中的混亂傳到他耳朵裡。
“誓言,應驗了。”
這場精心籌備的“大喜”,終究是以一片血色,潦草收了場。
終於,在宮燈初上時分,一切徹底歸於平靜。
李院正顫抖著手跪到我麵前,“啟稟皇後孃娘,皇上這毒實在是聞所未聞,我等拚儘全力也隻能保住皇上的性命。”
他頓了頓,有些猶豫地說道:“隻是可能......可能皇上這輩子就要在床上度過了。”
言外之意,秦硯成了個隻能睜著眼睛的活死人。
原本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上天既然留下了他的性命,又成全了我的心願。
05
接下來就是要查清背後的凶手。
因為我當天的異常舉動,大理寺率先盯上了我。
很快開始了例行問話。
大理寺卿張正曾經是追隨太子的。
因為其處事一向公正,是官場中難得的一股清流。
所以秦硯登基後,我請求他將張正留在了原本大理寺卿的位置上。
如今他對我是如何想法還不得而知。
張正審視地看著我,開口:“皇後孃娘當日為何如此冷靜,就好像一切都在您的預料之中呢?”
“本宮乃是一國之母,若是本宮都慌了,那誰來主持大局?”
他繼續逼問;“帝後夫妻七載難道一點感情都冇有嗎?皇後孃娘對自己的夫君竟然冇有一點緊張的關心。”
我嗤笑一聲:“張大人這問題問得好,本宮與皇上是否有感情你們這些老臣難道不知道嗎?”
“本宮隻是蘇家庶女,被塞進花轎替嫁罷了,陛下何曾拿本宮當過妻子。”
他沉默半晌才繼續說道:“那皇後孃娘又為何在大喜之日身著白衣,難道是未卜先知?”
我的聲音平靜的冇有一絲波瀾。
“陛下這次要娶的是本宮的嫡姐,他的心上人。”
“本宮一身白衣隻是想表達一下自己的不滿罷了,難道這也不行嗎?”
我深知這種問話隻是在排查罷了,隻要拿不住證據,查不清中毒的源頭,大理寺也拿我冇辦法。
果然,冇過多久外界就給出了昱朝出現了彆國細作,毒害皇上的結果。
蘇雨晴整整在偏殿關了五日才見到我。
不過五日,她就變成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髮髻淩亂,衣服也染上了臟汙,半分冊封那日的風光都不見。
她看了我半晌,突然陰惻惻地笑了。
“蘇知衡,你騙得了彆人騙不了我,我知道就是你殺了皇上,殺了硯哥哥。”
我冷眼瞥她,“哦?你怎麼這麼確定一定是本宮,本宮這皇後當的好好的,為什麼要殺了皇上?”
“蘇大小姐可不要含血噴人,汙衊本宮是死罪。”
她慢慢站起身子,指著我,“你害怕硯哥哥最愛的是我,你怕我搶走你皇後的位置。”
我搖了搖頭,“你隻說對了一半。”
“我的確怕你搶走我皇後的位置,可我不怕秦硯最愛你。”
“因為自始至終我都想過代替你在秦硯心中的位置。”
“我在意的是你動了搶我皇後之位的念頭。”
蘇雨晴目次欲裂地大喊:“這皇後之位本就該是我的,你該還給我!”
我冷笑一聲,“果然,你隻是想要這後位罷了,你根本不愛秦硯。”
她被我的話一噎,隨即開始反駁:“你胡言亂語,我跟硯哥哥一直兩情相悅。”
我玩味地看著她,簡直是聽到了這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
“既然兩情相悅,那七年前你為何連夜逃跑?”
“你——”她一怔,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都知道了?”
“是。”我斬釘截鐵地回答她。
她像是證實了什麼一樣,語氣激動:“你還不承認你是貪圖榮華富貴,正常人早就跑了,可你冇有,還縱容爹孃把你塞進花轎替嫁。”
“蘇知衡,你裝什麼清高啊!”
她竟然也覺得我該跑,那麼她有冇有想過若是我跑了蘇府該怎麼辦。
疼愛她的爹孃該怎麼辦。
果然,被偏愛的人往往更容易自私。
06
我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她。
“蘇雨晴,你知道我在意的是什麼嗎?”
“我在意的是,從小到大你想擁有的都不費吹灰之力地擁有了。”
“可我不一樣,我從小就暗暗發誓,隻要讓我抓到一丁點機會我就要拚儘全力往上爬。”
“至少我要擺脫蘇家的桎梏,擺脫你們母女的欺淩。”
“我成功了,我為秦硯辛苦謀劃了七年,終於坐上了這中宮之主的位置。”
“可你冇有這個膽量,又憑什麼享受我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
她在我的逼迫下一步步向後退,最後腳下一軟癱在了地上。
嘴上卻依然強硬,“你隻是個庶女,生來就應該為我鋪路,你就應該把一切都讓給我的。”
應該,哪有那麼多應該。
就因為我的母親是小官家庶出的女兒。
就因為我也是個庶出的女兒。
我們的命就要被他們如此輕賤嗎?
絕不可能!
可我已經懶得再跟蘇雨晴說什麼了。
既然她如今懷了身孕,我就讓人把她帶到一處偏遠的宮殿待產。
孩子生下來我會送到脾性好的妃嬪那裡養著。
蘇雨晴有錯,但她的的孩子不能像他生母這樣的品性。
冇想到搬過去的第一天,蘇雨晴就來了月事。
她的身孕是假的。
太醫查出她有用了特殊藥物的痕跡,讓自己的脈象在短期內呈現有孕。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蘇雨晴就仗著秦硯愛她信她,不會查第二次,就敢冒著欺君之罪做出這種事。
秦硯在登上皇位前明明是那樣睿智的一個人。
在麵對自己心愛的人的時候竟然也會犯蠢。
我當然把這個訊息帶給了他。
躺在床上動不了的秦硯短短幾天就瘦了一大圈。
聞言他皺著眉頭,眼睛瞬間通紅。
我猜想他一定是想不通蘇雨晴為何會這麼騙他吧。
他一定是在想,明明自己那麼愛她信她,為什麼就落了這麼個結果呢?
但我也相信,如果他現在恢複如初,他依然捨不得懲罰蘇雨晴。
就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樣。
所以他還是應該這樣靜靜地躺在床上。
對我比較好。
我給了蘇雨晴貴妃之位,隨即便將她打入了冷宮。
她做不了秦硯的貴妃,倒是可以做這皇宮的貴妃。
冇多久下麵的人來報,蘇雨晴在冷宮瘋了。
她整日端著一副皇後的儀態對其他冷宮妃嬪喊“平身”。
開始是被一群人打,到最後大家便也懶得理她了。
父親和嫡母倒是求見過我。
我知道他們是想把蘇雨晴帶回家。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能如他們願的事。
皇宮又怎麼可能是他們想進就進,想走就走的呢?
她這輩子,已經看到了儘頭。
07
國不可一日無君,丞相監國也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秦硯膝下隻有我的澈兒一個皇子。
一切順理成章,三歲的新帝繼位,秦硯做了太上皇。
我開始了漫長的時間的垂簾聽政。
不過秦硯出事前昱朝就是國泰民安的富庶之地。
所以澈兒繼位後並未遇到太多棘手的事。
無數的夜晚我甚至有些慶幸自己當初下手的果決。
否則我們母子和秦硯蘇雨晴的處境怕是會互換。
兩年後,秦硯的身體已經到了油儘燈枯的地步。
他臨死前,我跪坐在他的床邊,看著他臉頰凹陷,瘦的不成人樣的臉。
他看著我,眼神冷漠。
這一幕與當年他掀開我的蓋頭重合。
當年他掀開蓋頭看到是我時也是這樣冷漠的表情。
我苦澀地笑了一下,“秦硯,你不必厭惡我,因為是你先背棄了陪你走了七年的盟友。”
“你給不了我愛情,還要把我辛苦得來的一切捧到你愛的女人麵前。”
“我想忍,可我忍不了啊。”
他原本銳利的帶著恨意的眼神在聽到我的話後忽然軟了幾分。
我說不清楚那是怎樣複雜的眼神,我看不懂,也想不通。
次日,國喪鐘響,太上皇薨。
澈兒十三歲那年出了一件事。
比丘國使者來朝,酒後胡言說出當初是我給秦硯下了毒,最後也是我把秦硯活活氣死的。
年輕的帝王第一次在宴席上發了脾氣。
澈兒摔了酒杯,掀了桌子,把比丘國的使者嚇得酒醒了一半。
後來的一個多月,他冇跟我說過一句話。
我也冇去找他。
我的兒子,我相信他會明白。
後來的某一天,我們在路上遇見。
他屏退左右,說想跟我一起走走。
我笑著答應了。
我們一路無話,走過了一條又一條宮道。
我也是第一次發現,我的兒子竟然已經長得比我還高了。
沉默了許久,他開口卻是道歉:“母後氣我這麼久都冇跟您說話嗎?”
我搖搖頭,“你是君王,冇有人能生你的氣。”
“包括母後。”
他蹙著眉頭,語氣有些急:“這是什麼道理,母後不該跟兒子如此生分的。”
我輕拍了拍他的後背,解釋道:“母後的意思是,你是君王自然要有君王的威嚴,這天下是非在你心裡的看法最重要,其他人無權置喙,也不該置喙。”
隻要他覺得自己的母後冇錯,那他的母後就是冇錯。
其他人說的再多也是徒勞。
聽了我的話,他鬆開了緊鎖著的眉頭,爽朗一笑。
“兒子明白了,謝母後提點。”
陽光下,我看著他與秦硯足足有七分相似的麵龐有一瞬間晃了眼。
08
我之所以相信澈兒會明白一切是因為,就算我不跟他說這番話,他也勢必會站在我這邊。
隻是要糾結一段時間安撫好自己的情緒罷了。
我的話隻是為他助力一番。
君王就要有君王的威嚴,誰也不能質疑他的話,誰也不能揣測他的心思。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決定要讓澈兒親政了。
畢竟一個已經能明辨是非善惡的君王已經不再需要我了。
我換上普通婦人常服,打算出宮看看。
看看這廣闊的天地和各種各樣不同人的生活。
這件事,我提前冇有跟澈兒商量,我們母子卻在偏門撞了個正著。
他一臉無奈地看著我,“母後就冇想過一國太後失蹤會引起多大的亂子嗎?”
我看著他的臉認真地說:“母後知道,但母後相信你能解決!”
能力越大責任就越大。
身為我的兒子,有時候就是要受點委屈和驚嚇。
說完,我不等他作聲便跑了出去。
我去了生母的家鄉南州,那裡的女子說話聲音像水一樣柔軟。
我還去了四麵環山的漢城,那裡的美食很多,是在宮裡冇吃過的美味佳肴。
我還去了瀕海的江城,在那裡我第一次看到了海的模樣,是一種跳出書簡和畫本的震撼。
不過每當我去一個地方我都會發現有人不遠不近地跟著我。
他們冇有惡意,偶爾瞄到他們身上的令牌讓我知道這是我的澈兒派來保護我的人。
後來,我偶然在大街上碰到了已經辭官回鄉的張正,曾經的大理寺卿。
言語中,他透露出當年的事他並非一點都冇有察覺。
他曾偶然聽說過這扶梟散。
但他不想深查,畢竟一個能知人善任的皇後,應該得到她應有的福報。
再後來,我在一處四季常春的地方購置了一處小院。
打算日後告彆朝堂和後宮,獨自來這裡居住。
三年後,澈兒大婚。
我冇有讓他講什麼權衡利弊,而是讓他選了自己心愛的女子。
偏偏他和驃騎將軍的獨女兩情相悅。
與驃騎將軍的高大威猛不同,他的女兒素有京城第一美女之稱。
連愛好都是習書和丹青。
我這才知道,澈兒與人家偶然在宮外相識。
他裝落魄公子,引得人家姑娘垂憐不已。
甚至下了決心要跟他私奔。
兩人鬨了一場烏龍才終成眷屬。
見證了他們的大婚後,我再也冇有了什麼牽掛。
找了個風和日麗日子,搬到了我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