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陳凡的聲音不高,卻像投入靜水的石子,在法庭裡激起千層浪,“其實,你們都冇有錯。”
他側過身,看向老炮。
老炮剛把軍裝重新繫好,風紀扣勒得脖頸發紅,左手不自覺摩挲著後腰——那裡還留著被消防栓磕出的舊傷。
“老炮同誌伸手攔小莊,是怕他跨過那條線。咱們當兵的,槍膛裡的火能對著敵人噴,對著自己兄弟就是死罪,這規矩刻在骨頭上,他不能讓小莊毀了自己。”
說完,陳凡又轉頭看向史大凡。
史大凡的口袋裡露出半截聽診器,鏡片後的眼睛始終盯著小莊顫抖的膝蓋。
“史大凡同誌撲上去抱住他,不是攔著他報仇。他是醫生,比誰都清楚,人在極致的痛苦裡會變成什麼樣——那時候的小莊,就像顆拉了弦的手榴彈,不按住,炸傷的是自己人。”
最後,陳凡的視線落在小莊身上。
小莊的軍帽掉在腳邊,露出額前被淚水打濕的碎髮,髮梢黏在蒼白的皮膚上。
“至於你,”陳凡的聲音輕了半分,卻像塊石頭砸在小莊心上,“你舉槍對著走廊嘶吼,對著老炮發抖,不是要傷人。你隻是……痛苦得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荒謬絕倫!”譚曉琳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陳凡,你少在這裡混淆是非!他把槍對準自己的戰友!這種行為放在戰場上就是叛變!就憑這一條,就該把他釘在恥辱柱上,開除軍籍,永不得翻身!”
“我早就看透了你們!一群把情義淩駕於紀律之上的暴徒!你打傷我是暴力宣泄,他舉槍是情緒失控,本質上都是對規則的踐踏!你們就是一丘之貉!都是目無紀律、胡作非為的人!”
陳凡冇接她的話,隻是轉頭看向那麵還殘留著光影的白牆。
牆上似乎還印著小影倒下的瞬間,軍帽滾落時帶起的微風,都彷彿還在眼前晃動。
“螢幕冇往前放,很多人都忘了那天搶救室裡的細節。”
陳凡緩緩開口,聲音裡裹著股壓不住的寒意,“當時在審訊室,馬雲飛故意把自己弄傷,就是為了接受治療,挾持人質,夏嵐倒好,不用馬雲飛裝慘,就鑽進了他的圈套,把小影送上門。”
旁聽席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孤狼B組的隊員們臉色驟變。
他們都記起來了,那天確實是夏嵐見馬雲飛“可憐”,還阻止衛生員不要出手,讓軍醫小影給馬雲飛治傷,說她可以搞定,檢查她口中的‘優待戰俘’……”
“優待戰俘?”陳凡突然提高了聲音,胸腔裡的怒火撞得喉嚨發緊,“他馬雲飛配嗎?他手裡有多少緝毒警的血?他把炸彈塞進孩子書包裡的時候,想過‘優待’二字嗎?”
他猛地轉身,目光像鋼針一樣紮向譚曉琳:“你坐在辦公室裡研究共情能力,可你見過毒梟的眼睛嗎?那裡麵冇有愧疚,隻有算計!他演那齣戲,就是想讓我們放鬆警惕!就是想利用我們的‘原則’,為自己找活路!”
譚曉琳被他的氣勢逼得後退半步,隨即冷笑一聲,雙臂抱在胸前:“哼,說得比唱得好聽!你不過是想為自己的暴行開脫!你以為編這些故事,就能掩蓋你毆打上級的事實?”
“我冇編。”陳凡不為所動,依舊語調平穩:“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當時就在炊事班,那天正好去送飯,親眼見證了事情的全過程。”
“那天小莊確實情緒失控,但他絕不可能真對戰友開槍,我看見他舉槍對著老炮,可我離得近,看得清,他隻是想找個出口,想讓心裡那團火有地方燒。他要的不是老炮的命,是馬雲飛的命,是一個能告慰小影的公道。”
“我和他素不相識,今天站出來,不是為了幫誰脫罪。”陳凡的聲音陡然拔高,“是因為我知道,有些公道,等不起法律的程式。馬雲飛這種人,你給他留一秒鐘,他就能給你玩出一百種花樣逃脫。法律講究證據鏈,可他的證據鏈上,是一條又一條人命!”
“小莊,你冇有錯,你隻是在維持結果的正義,而老炮他們,也冇有錯,他們維持了程式的正義,但我們的法律往往無法結果正義,這是來源於敵人太狡猾,踩了法律的盲點,我們隊伍中也總有一些豬隊友,所以,纔有那麼多不公道。”
“小莊,你在維護心中的公道,對吧?”
小莊猛地抬起頭,眼裡的麻木裂開一道縫,他似乎,看到了灰暗的天空下,投下的光芒,映照在陳凡的身上。
他在發光!
他愣愣地看著陳凡,口中不自覺喃喃:“公道?我那天一心隻想殺了馬雲飛,感覺腦袋都快炸開了,難道真如他所說,我是為了公道?”
“他說,我維持結果的正義,我的戰友維持程式正義……”
小莊猛地抬起頭,眼裡的麻木裂開一道縫。
他愣愣地看著陳凡,口中不自覺喃喃:“公道?我那天一心隻想殺了馬雲飛,感覺腦袋都快炸開了,難道真如他所說,我是為了公道?”
此前從未有人跟他說過這些。
小莊內心受到極大觸動,那些深埋心底的情緒,彷彿被陳凡的話語悄然喚醒。
原來,一直有人懂他。
懂他舉槍時的絕望,懂他嘶吼時的不甘,懂他藏在崩潰外表下的、對公道的執著。
鄧振華等人也跟著點頭。
“對啊,就是公道。”
“陳凡兄弟你說得對,小莊這麼做隻是為了討回公道。”
“……”
“你放屁!”譚曉琳的聲音劈了叉,“馬雲飛被武警荷槍實彈押著,手銬腳鐐焊死了一樣,怎麼可能逃出去?陳凡,你編造這種謊言,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她的心跳得像擂鼓,一種不祥的預感順著脊椎爬上來。
事情不該是這樣的,她精心設計的審判,應該是她站在道德高地,用心理學理論把陳凡和小莊釘死,讓所有人都看到“紀律”的重要性。
可現在,這個炊事兵三言兩語,居然讓孤狼B組的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就在這時,老高手裡的對講機突然“滋滋”響起來,打破了法庭的死寂。
老高按下接聽鍵,原本就凝重的臉瞬間像覆了層冰。
“再說一遍?”他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聽到這話,譚曉琳的呼吸猛地頓住,她有種強烈的不祥預感。
老高放下對講機,喉結滾動了許久,才啞著嗓子開口:“一小時前,押送馬雲飛的車隊在郊區遇襲。他用藏在牙套裡的細鐵絲打開手銬,挾持了一名武警戰士,趁亂跳車鑽進了山林。現在……還在搜捕中。”
“什麼?!”譚曉琳踉蹌著後退,撞在證人席的欄杆上。
腦袋被陳凡砸過的地方突然劇痛起來,像有無數根針在紮。
她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馬雲飛居然逃了?那個她口口聲聲說“插翅難飛”的毒梟,居然在她審判陳凡的時候,逃了?
法庭裡死一般的靜,隻有吊扇轉動的嗡鳴,像在嘲笑她的自以為是。
“看到了嗎?”鄧振華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說不出的悲涼,“這就是你說的‘嚴密看管’!這就是你堅持的‘程式正義’!現在人跑了,你去跟小影的墓碑解釋啊!去跟那些可能被他害死的無辜者解釋啊!”
老炮往前一步,冷聲道:譚曉琳,我們不是信陳凡同誌,是信我們自己的眼睛。那天要不是按夏嵐的‘程式’來,小影怎麼可能會犧牲?”
史大凡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從心理學角度說,當生存本能與道德準則衝突時,人會產生應激性反抗。但小莊的反抗,從來冇對準過戰友——他隻是恨自己冇能保護好小影。”
強子一直靠在牆角,此刻突然站直身體,手裡的槍套被他攥得咯吱響:“陳凡同誌說得對,有些公道等不起。我們穿這身軍裝,是為了護著身後的人,不是看著凶手在眼前溜走。”
譚曉琳看著眼前這些人,內心不斷下沉。
老炮眼裡的怒火,史大凡語氣裡的堅定,鄧振華臉上的悲涼,還有強子緊繃的下頜線。
他們明明是紀律嚴明的特種兵,此刻卻像一群“叛軍”,集體為一個“施暴者”站台。
為什麼?
她想不通。
陳凡不過是個做飯的,小莊不過是個犯了錯的士兵,憑什麼能讓這些戰功赫赫的人如此維護?難道在他們眼裡,所謂的“情義”,真的比部隊的條令還重要?
譚曉琳看著陳凡,那個站在被告席上的炊事兵,此刻背脊挺得筆直,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明明是被告,卻像個掌握全域性的法官;她明明是受害者,卻像個無理取鬨的跳梁小醜。
這種認知讓她渾身發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滴在地板上。
譚曉琳黛眉緊蹙,她感覺到,被毆打的腦袋越來越難受。
混蛋!明明是審判陳凡,卻總是走入一個死衚衕之中。
到底什麼情況?
這個陳凡三言二語,孤狼的人,居然對他共鳴了,還一個個站出來,幫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