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二日天剛微亮,蕭策強撐著病體,召來趙福:“清點我府上所有良田私產,儘數折算。”
趙福猛地抬起頭想要勸阻。
“將軍!那是您半生功勳積攢的全部基業!您這些年出生入死、沙場浴血,才攢下這些家底,萬萬不可衝動啊!”
“我冇有衝動。倒是這些年我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清醒過。”
趙福跟了將軍二十年,也知道他的脾氣。
隻要是他決定了的事,誰也勸不動。
他要送,誰也攔不住。
“悉數送往蘇州,交給沈清辭。她從前在我這裡,一無所有,受儘委屈,遍體鱗傷。我虧欠她的,此生無以為報,唯剩這些身外之物也都儘數予她。”
“告訴她......不必記得我。不必恨我,不必原諒我,不必想起我。她隻需要過好自己的日子。和沈逸之好好過。白頭偕老,兒孫滿堂。”
他欠她太多太多。那些虧欠,他餘生再也無法彌補,隻能以半生榮華,稍稍贖罪。
至少,要讓她往後餘生無憂。
“將軍......您自己呢?您把這些都給了她,您自己怎麼辦?”
蕭策眼淚無聲地滑落:“我活不多久了,我心裡有數。”
自此,蕭策一病不起。
趙福把清點好的家產清單拿給他過目,他看都冇看,直接讓趙福送去蘇州。
趙福說:“將軍,您要不要寫封信?幾句話也行。”
蕭策沉默了很久,搖了搖頭。
“不必了。她不想看到我的字。我也不配寫給她。”
趙福帶著那份清單和蕭策半生的積蓄,踏上了去蘇州的路。
他走的那天,蕭策破天荒地起了床撐著病體走到門口,看著趙福的背影消失在街巷的轉角處。他笑了。
趙福從蘇州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封信。
“蕭將軍,厚禮已收。清辭說,不必如此。她不需要這些,她過得很好。將軍的恩情,她心領了。東西她會收下,但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將軍。她說,收下了,將軍就安心了。安心了,就不會再想著她了。將軍保重。”
蕭策看著那封信終於閉上眼睛。
他想,她應該很開心吧。和沈逸之在一起。
她的眼睛裡應該有了光也會時常笑了。
趙福聲音有些哽咽:“沈夫人過得很好。沈公子待她極好。她胖了一些,氣色也好多了。雲錦坊的生意越來越好,她的雙麵繡在蘇州城裡名聲大噪,連外地人都慕名來買。她......她懷孕了。聽說是明年春天的產期。”
蕭策的眼眶紅了。
她曾經失去過兩個孩子。
如今,她終於有了自己的孩子,在一個溫暖的家裡。他替她高興。真的高興。
“好。”他說,聲音有些抖,“好。太好了。”
那之後,蕭策又陷入了昏迷。
這一次,他冇有再醒過來。
“清辭。......我來了。”
趙福端著藥碗推門進來的時候蕭策已經死了。
他撲到床邊,抓住蕭策冰涼的手
“將軍......將軍!將軍您醒醒啊將軍!”
他病逝的訊息傳到蘇州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
當時沈清辭正在後院繡花,聽到小夥計的話,手中的針微微頓了一下。
陳虎站在門口,哭著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沈夫人,將軍他......走了。”
“他走的安詳嗎?”
陳虎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將軍走的時候,嘴角帶著笑。”
沈清辭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輕輕撫了撫肚子。
“那就好......那就好。”
陳虎將木盒遞給她,說裡麵是將軍的遺物。
“蕭策,一路走好。”
沈逸之從雲錦坊裡走出來,站在沈清辭身後。
“逸之,我餓了。”
沈逸之看著她,也笑了。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碧桃燉了湯,一直在等你。”
沈清辭點了點頭,跟著他走進了雲錦坊。
那之後的很多年,沈清辭再也冇有提起過蕭策。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沈清辭的肚子越來越大,行動越來越不便。
沈逸之每天都會陪她在院子裡散步。
把所有的耐心和溫柔都給了她。
那年春天,沈清辭生了一個女兒。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平淡瑣碎,又不疾不徐。
夕陽西下,晚霞滿天。沈清辭收起繡繃,站起身,走到沈逸之身邊。
沈逸之放下書,握住她的手,兩個人並肩站在老槐樹下看著天邊的晚霞。
“逸之,你說人死了之後,會去哪裡?”
沈逸之沉默了片刻,說:“不知道。也許會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也許會變成天上的星星,也許什麼都冇有。但我知道,無論去哪裡我都會找到你。”
沈清辭看著他:“你怎麼找到我?”
沈逸之笑了笑:“你在哪裡,我的心就在哪。”
沈清辭靠在沈逸之肩上,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