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久念 第11章

我正凝眸靜靜端詳床榻上那張絕塵俊朗的容顏，心緒繾綣紛亂。

下一瞬，他長臂驟然發力，力道輕柔卻不容抗拒，徑直將我一把拽入綿軟錦被之中。

“噓——彆說話。”

白念清貼在我耳畔低囑，嗓音極輕，帶著一絲沉斂的警惕。

他仙識敏銳，已然捕捉到四周潛藏不散的陌生狐族氣息。話音未落，他抬手結印，無形結界瞬間籠罩整座臥房，隔絕內外所有動靜。緊接著他翻身將我牢牢緊擁，高大挺拔的身軀徹底覆落而下，將我嚴嚴實實護在懷中，密不透風。

幾乎同一時刻，院外驟起殺伐風聲！

淩厲破空聲連綿不絕，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雨般鋪天蓋地，儘數朝著屋舍射來，釘得門窗簌簌震顫，殺氣森然刺骨。

懷中的我心頭微顫，他卻低頭抵著我的發頂，嗓音溫柔篤定，穩穩安撫我心緒：“月兒彆怕，有我在，傷不到你分毫。”

有他這句話，漫天刀光劍影，竟也瞬間安穩了大半。

片刻之後，院外的兵刃交接、打鬥廝殺聲儘數平息，歸於寂靜。

屋內燭火搖曳，暖意融融。他垂眸看著懷中心有餘悸的我，眼底盛滿疼惜與愧疚，輕聲道：“月兒，委屈你了，跟著我屢受驚險。往後餘生，我必萬般補償，護你一世安穩無憂。”

門外，墨夜輕斂氣息，低聲回稟：“王爺，方纔來襲之人皆是塗山死士。屬下在現場撿到一枚丞相府專屬腰牌，可斷定是胡威雄麾下之人。”

“丞相府……胡威雄，胡千嬌。”

白念清眉峰驟然緊鎖，眸底溫情儘數褪去，覆上一層徹骨寒冽。

他瞬間通透所有始末。

自狐帝賜婚的旨意傳遍塗山，胡千嬌尋他不得，妒火焚心，終究是一路追至天雲國，不惜動用府中死士暗下殺手。

而這一切風波源頭，不用細想，必是莊欣娘從中搬弄是非、蓄意挑撥。

他低頭望著懷中溫順的我，眸底寒色轉瞬褪去，再度化為萬般溫柔，輕聲斟酌開口：“月兒，天雲國已然不再安全。我本定於明日動身，遠赴極寒之地為你尋根治散情花毒的解藥，可如今局勢動盪，我實在無法安心留你一人在此。”

他掌心微緊，語氣認真懇切：“府中侍衛尋常，根本擋不住塗山的追殺死士。我想帶你一同前往，不知你可否願意？”

話音微頓，他眸色深沉，添了一句藏於心底的秘事：“其實……此毒還有一種解法，我從前未曾與你細說。”

“我知道。”

我輕輕打斷他，臉頰早已染滿緋紅，垂眸不敢與他對視，心頭羞怯翻湧。

那日我中箭重傷、意識昏沉之際，並非全然無知無覺。他與顧雲翎低聲商議解毒之法的字字句句，皆隱隱落入耳中，我儘數知曉。

白念清微微一怔，眼底掠過幾分錯愕，隨即染上淺淺羞色，嗓音微啞：“原來……你都聽見了。”

他望著我泛紅的耳廓，喉結微滾，欲言又止，那句藏在心底的話終究不敢輕易說出口。

他身負血海深仇，前路荊棘遍佈。

生母遭狐帝構陷，含恨自戕；生父被構削權，流落四海、生死未卜。他隱忍蟄伏多年，步步籌謀，隻為一朝翻盤，奪回屬於自己一脈的狐帝尊位。

亂世恩怨未平，他給不了我安穩無憂的尋常歲月，又怎敢輕易奢求那份極致親密的解毒之緣。

自此之後，白念清便安心在文王府靜養調息。

數日光陰悄然流過，天道反噬帶來的重創緩緩好轉，氣色日漸平複。

日日朝夕相伴，歲月溫柔安逸。我日日精心燉製養身湯藥，按時送至他房中，陪他靜坐閒談，為他翻書唸書，消解他靜養的枯燥。

往日冷峻寡淡、威震四海的塗山戰神，在我麵前全然卸下一身鋒芒。

他總是乖乖倚在枕邊，單手托腮，一瞬不瞬凝望著我唸書的模樣，眉眼彎彎，溫順得如同純粹孩童，眼底盛滿化不開的溫柔笑意。

每每望見他這般純粹軟糯的模樣，我總會心頭一軟，總想伸手輕捏他精緻無雙的臉頰。可終究萬般不捨——他容顏絕色，清絕出塵，一眼足以驚豔萬年，讓人不忍驚擾半分。

療傷期間，他依舊日日以精血渡我解毒，從無間斷。

我常常望著他纏著素白紗布的掌心，滿心酸澀心疼，萬般過意不去。

自與我相遇，他似乎便從未安穩，次次為我涉險、為我受傷、為我損耗修為精血。

我心底一遍遍自問，這般情深恩重，我此生究竟該如何償還。

而千裡之外的狐族地界，暗流早已洶湧翻騰。

狐族分兩大分支，青丘與塗山。青丘立族歲月更為久遠，底蘊深厚，多年來與塗山因疆域權柄、族規政見爭端不斷，積怨已久。

如今青丘新帝繼位，性情殺伐果斷、野心勃勃。探得塗山戰神白念清久離族群、不在境內的訊息後，當即與朝中諸臣一拍即合，整肅三軍、厲兵秣馬，欲趁虛空之機，突襲塗山，搶占疆域權柄。

與此同時，塗山丞相府內，怒氣滔天。

天雲國刺殺落敗而歸的死士，正瑟瑟發抖跪地覆命，將幾番刺殺儘數落空、無功而返的經過娓娓道來。

“廢物！一群冇用的廢物！”

胡千嬌聽得怒火攻心，厲聲怒斥，揚手便要上前責罰眾人。

“嬌兒，住手。”

胡威雄抬手攔住衝動暴怒的愛女，神色沉穩，隨即揮袖示意：“爾等儘數退下。”

一眾死士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倉皇退離。

殿中隻剩父女二人，胡千嬌依舊滿心憤懣，叉腰賭氣，滿眼不甘：“爹爹！女兒實在咽不下這口氣！狐帝賜婚已然半月有餘，白念清必然早已接旨，可他偏偏滯留凡間，與那佟佳妙月廝混纏綿！我定要殺了那個女人，以泄心頭之恨！”

胡威雄撫著長鬚，眼底藏著老謀深算的算計，溫聲安撫：“我的傻女兒，爹爹怎會讓你受委屈？方纔朝堂之上，青丘密探來報，青丘近日正整頓兵馬，意欲突襲塗山。”

他眸光深沉，緩緩道來算計：“一旦戰事將起，狐帝必定急召白念清回族領兵出征。到那時，那凡間郡主無人庇護、孤立無援，我們再動手除她，便是輕而易舉、萬無一失。”

胡千嬌眸光一亮，心頭怒氣瞬間消散大半，眼底閃過精明算計。

是啊，待白念清奔赴戰場、分身乏術之際，區區一個凡間女子，任她如何掙紮，也隻能任人拿捏！

偏偏世事巧得驚人，這邊父女二人算計正酣，那邊遠在天雲國的白念清，已然接獲塗山聖旨。

狐帝詔令加急傳至文王府，命他即刻返程歸族，領兵備戰，抵禦青丘突襲。

他深知天雲國危機四伏，絕不敢將我獨自留下。思慮再三，他決意帶我一同返回塗山。

為保我安穩，他私下登門，如實告知文王府父王母妃——我身中無解散情花毒，唯有他日日精血渡養方可續命，片刻離不得。

父王與母妃聽聞內情，皆是大驚失色，滿心憂慮。

母妃望著父王，眉眼含愁，聲音發顫：“老爺，這可如何是好？留月兒在府中，無人解毒性命堪憂；隨他遠去，路途凶險、異地未知，更是讓人牽腸掛肚。”

父王沉吟良久，終是無奈長歎，敲定萬全說辭：“事已至此，彆無他法。便讓月兒隨白公子同行，對外隻稱遠赴兩廣探望祖母，掩人耳目、杜絕流言是非。”

“也隻能如此了……”

母妃紅了眼眶，顫抖著手輕輕撫過我的臉頰，眼底淚光閃爍，滿心不捨與牽掛：“月兒，在外萬事小心，務必平安歸來，孃親日日盼你歸家。”

白念清鄭重躬身，對著父王母妃許下諾言，字字鏗鏘：“王爺、福晉放心，念清定護月兒周全，必完完整整、平平安安送她歸來。”

而另一邊的寧遠侯府，卻是一片黯然頹靡。

自那日宮中求賜婚無果、黯然歸府後，寧卿雲徹底一蹶不振。

昔日溫潤如玉、俊朗挺拔的青年學士，不過短短數日，便日漸消沉頹廢。他終日閉門不出、懶於梳洗，麵容憔悴、眉眼黯淡，全然冇了往日半分風華。

他屢次告假怠朝，將自己緊鎖書房之內，日日執筆作畫，不問外事、不理晨昏。

滿室畫卷，落筆所繪之人，唯有我一人。

桌案、床榻、置物架上，滿目皆是我的眉眼身姿。

他日日對著畫卷靜坐凝望，指尖輕輕描摹畫中人的眉眼，低聲喃喃自語，執著又偏執：“月兒，我等你。我們定會相守一生，皇上終有一日，會成全你我良緣。”

日日如此，念念癡纏，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寧遠侯夫婦看在眼裡、憂在心頭，終是忍無可忍。

這日，寧遠侯怒氣沖沖一腳踹開書房木門，望著頹廢失神的愛子，又氣又痛，厲聲斥責：“不孝子！我與你祖父苦心栽培你數十載，望你前程似錦、立身揚名，你卻為區區兒女私情，自甘墮落、荒廢自身！你與那妙月郡主不過數麵之緣，何至於癡魔至此！”

寧卿雲緩緩抬眸，眼底黯淡無光，盛滿化不開的鬱結與茫然，嗓音沙啞無力：“父親，兒子亦不知緣由。自及笄禮初見她一眼，便日夜思念、心心念念，此生非她不娶。可聖意隱晦、前路無望，兒子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

見愛子情深至此、滿心痛苦，寧遠侯滿心怒火儘數化作心疼，無奈長歎：“孩子，你看清局勢吧。二皇子心意昭然、聖意偏向皇家，我們侯府，如何敢與天家爭人？”

“我不管！”

寧卿雲驟然抬眼，眼底掠過執拗倔強，語氣堅定：“那佟佳溢昕從未真心待月兒，他所求不過是王府勢力、儲君權位！我絕不能讓月兒誤嫁於他，半生蹉跎、受儘委屈！”

“住口！隔牆有耳，豈敢妄議皇子與聖心！”

寧遠侯心頭大駭，連忙快步推門張望，確認四下無人，才堪堪鬆了口氣，滿心驚懼。

世間風波各有起落，有人癡守執念、黯然神傷，有人相伴相依、共赴前路。

彼時的我，正靜靜收拾行囊，預備隨白念清一同啟程，遠赴塗山。

可就在行囊將整、車馬待發之際，一道鎏金聖旨，驟然抵達文王府門前，破空打斷了所有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