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在寧卿雲身側,靜靜應付著前廳的寒暄勸慰,眉眼溫順,神色如常。
可我全然不知,一場裹挾著殺意的危機,正踏過千裡山河,悄無聲息向我逼近。
彼時塗山之內,風波已起。
胡千嬌歸府之後,將莊欣娘所言一字不差儘數告知其父丞相胡威雄。她伏在案前哭得淚眼婆娑、楚楚可憐,一副受儘委屈的模樣。胡威雄心疼愛女,幾番溫言安撫,終是鬆口應允,即刻抽調府中頂尖死士,遠赴天雲國,一則尋白念清下落,二則不惜一切代價,取我性命,以絕後患。
父女二人這番密謀籌謀,分毫未避旁人,悉數被狐帝安插在丞相府的眼線儘收眼底,轉瞬便化作密報,送入深宮。
狐帝天性多疑,執掌狐族以來,始終忌憚上任狐帝舊部勢力,故而在一眾老臣府邸皆暗布眼線,監控言行、洞察動向,從無疏漏。
深宮暖殿,青煙嫋嫋。
狐帝單手輕托雕花鳥籠,指尖慢悠悠逗弄著籠中最喜的喚豔雀,眉眼間覆著一層深沉算計。他心中暗自忖度,自己這一步棋,落得極妙。
借胡千嬌偏執妒火纏住白念清,讓一紙賜婚枷鎖困他其身、擾他心神。任憑白念清謀略通天、心思深沉,也定會被這樁風月糾葛、追殺風波纏得首尾難顧、焦頭爛額,再無餘力謀劃旁事。
丞相府的刺客小隊領命之後,晝夜兼程、隱匿行蹤,很快便潛入天雲國境,悄然蟄伏在文王府四周街巷,隱去氣息、靜待時機,隻待一個破綻,便會出手索命。
而王府前廳,鬨劇纔剛剛登場。
二皇子佟佳溢昕攜著江南新貢的珍稀鴛鴦桃,車馬儀仗浩浩蕩蕩停在王府門前。
“速速通傳月兒妹妹,孤特來送鴛鴦桃。”
他刻意揚高聲調,聲響清亮張揚,恨不得讓滿城街巷儘數聽聞,高調至極。
實則他早已收到探子密報,得知寧遠侯父子此刻正在文王府。此番匆匆出宮登門,亦是奉了皇上暗中授意,名為送果探望,實則登門示威,姿態昭然,隻為逼寧遠侯父子知難而退,徹底斷了求取賜婚的念頭。
下人匆匆迎出,躬身行禮:“拜見二皇子。”
佟佳溢昕抬步入府,瞥見廳中寧家人,故作熟稔隨和,笑意溫和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威壓:“真是湊巧,寧遠侯與諸位大人皆在,不必拘謹,快快落座。”
語罷,他驟然轉頭望向我,方纔對外的疏離氣場儘數收斂,眉眼染滿刻意的溫柔,字字放緩,著重加重了二字:“月兒,聽聞你此前不慎受傷,恰好江南新貢鴛鴦桃清甜養人,我特意給你送來。”
“鴛鴦”二字,被他咬得極重,暗含試探與宣示。
我心底一陣生理性反胃,隻覺虛偽可笑。
心底冷嗤不止:有這心思演情深義重,不如去找你的佟佳雪相伴成對,最好做一對情深義重的亡命鴛鴦!
可他是當朝尊貴皇子,君威在前,我縱是滿心厭惡,也隻能儘數壓在心底,麵上不敢流露半分,唯有垂眸隱忍,不敢招惹半分禍端。
一旁的佟佳雪,目光死死鎖著神色落寞的寧卿雲,眼底滿是不甘與怨懟。
她暗自咬牙:寧卿雲,是你不識好歹、棄我於不顧。既然你看不上我,那我便攀附更高枝。誰都知曉二皇子素來重色多情,我這般柔柔弱弱的白蓮模樣,難道還入不了他的眼?
心念既定,佟佳雪立刻換上嬌軟溫婉的神態,小步上前,輕輕拽住佟佳溢昕的衣袖,嗓音軟糯甜膩:“堂哥,雪雪也想吃鴛鴦桃。”
佟佳溢昕此前並未將角落裡這位庶出表妹放在心上,此刻被溫軟指尖輕拽衣袖,順勢垂眸望去。
少女眉眼嬌柔、身段娉婷,雖不及我這般傾國傾城、風華絕代,卻也是一副花容月貌、楚楚動人的模樣。
他眼底掠過一絲貪戀輕浮,笑意曖昧,抬手輕拍了拍佟佳雪的手背:“好好好,都有,堂哥都給你們備好了。”
這輕薄姿態,毫不掩飾。
一旁的寧遠侯看儘眼前荒唐鬨劇,心知今日賜婚之事徹底無望,心底又氣又乏,當即起身拱手告辭:“二皇子、王爺,今日多有叨擾,府中尚有俗務,老夫便先行告退。”
言罷,便帶著滿心失落的寧卿雲一行人黯然離去。
寧家人一走,佟佳雪更是毫無顧忌,徹底放開表演,死死黏在佟佳溢昕身側,撒嬌癡纏、笑語盈盈。二人家長裡短、言笑晏晏,姿態親昵膩歪,刺眼至極。
我後來才徹底知曉真相。
當日佟佳溢昕不惜出麵阻攔我與寧卿雲婚約,從來半分情意皆無。他所想的,從來不是心悅於我,隻是看中了我父王的權勢、母妃母族的根基勢力。
他需借文王府的助力穩固儲君之位,我於他而言,不過是一樁用來鋪路的籌碼,一枚攀登高位的棋子罷了。
與此同時,王府僻靜雨竹軒中。
墨夜正垂首躬身,將前廳發生的所有動靜,一字不漏儘數稟報給白念清。
白念清長眉緊鎖,眸底凝著連日鬱結的沉色,靜靜聽完全部始末。
待聽聞皇上終究未曾下旨賜婚、我與寧卿雲的婚約徹底暫緩後,他連日壓在心頭的巨石驟然落地,胸口那口滯悶許久的濁氣,終於緩緩消散。
他抬眸,嗓音微沉,再三確認:“你所言句句屬實?聖上確實未曾賜婚?”
“千真萬確,王爺。”墨夜篤定回話,“聖上口諭暫緩郡主與寧公子婚事,二皇子登門造勢之後,寧遠侯一行人便黯然離府,再無提婚之意。”
“哦?”白念清眸光微轉,“那佟佳溢昕今日,可有異樣舉動?”
“二皇子初時攜鴛鴦桃欲贈予郡主,刻意示好。後來佟佳雪上前糾纏,二皇子便將桃果分予了她,二人相處甚是親昵。”
聽聞此言,白念清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涼薄笑弧,眼底掠過一抹看戲般的慵懶。
就在雨竹軒氛圍稍緩之際,府外驟然響起急促慌亂的嘶吼,劃破滿院寧靜!
“走水了!前廳走水了!速速救火!”
火勢迅猛,猝不及防。
白念清神色驟變,顧不上半分遲疑,強行催動禁術,身形化作一道殘影,瞬息踏火而來。
前廳之外已是火光沖天,滾滾濃煙席捲整座院落,赤紅火舌瘋狂吞噬屋舍,烈焰熊熊,遮蔽視野,煙火瀰漫中根本看不清任何人影。
我被濃煙嗆得頭暈窒息、渾身發軟,意識漸漸渙散。
就在我即將支撐不住的刹那,一雙堅實有力的臂膀驟然將我牢牢擁入懷中,力道沉穩,隔絕了漫天煙火與灼熱氣息。
眼前光影一晃,不過瞬息,我便已然脫離火海,安穩落在雨竹軒的清幽庭院之中。
身前那人身形一軟,重重伏在我的肩頭,單薄身影壓得我幾近站立不穩。
漫天煙火散儘,夜色沉沉,我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模樣,可鼻尖縈繞的那一縷清冽獨特的紫沉幽香,我再熟悉不過。
是白念清。
我心頭驟緊,慌忙扶住虛弱的他,聲音發顫:“念清!念清你怎麼了?!”
“無妨……”他氣息虛浮微弱,似是渾身力氣儘數被抽乾,懶懶倚靠在我肩頭,嗓音沙啞繾綣,“稍緩片刻便好。”
溫熱綿長的呼吸輕輕拂過我的頸側,帶著微涼的氣息,輕輕簌簌,惹得肌膚陣陣發癢,心尖也跟著輕輕發顫。
忽然,頸間肌膚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似是被人輕輕啃咬了一口。
我猛然回神,抬眸便撞進他微眯的深邃眼眸裡。
月色落在他眉眼間,染著幾分慵懶狡黠,眼底漾著淺淺笑意,帶著十足的壞氣。
“疼嗎?”
我又氣又羞,瞪著他嗔怪:“你這般用力咬我,怎能不疼?換我咬你試試!”
他聞言,非但不躲,反而微微仰頭,徑直將修長白皙的脖頸湊到我的唇前,眉眼含笑,溫順又縱容:“好啊,是你說的,說話算數。”
溫熱肌膚近在咫尺,曖昧氣息層層包裹而來,我瞬間麵紅耳赤,慌忙偏頭躲閃:“討厭,誰真的要咬你……”
話音未落,一片柔軟驟然覆上我的唇。
他俯身將我牢牢擁緊,微涼柔軟的唇瓣密密貼合,帶著失而複得的急切與偏執。微涼舌尖輾轉深入,溫柔又霸道地掠奪、纏綿,貪婪地描摹著我的每一寸唇齒。
突如其來的親吻,如驟雨狂風,強勢又繾綣,瞬間擊潰我所有心神。
我腦中一片空白,渾身四肢百骸儘數發軟,隻能下意識閉上雙眼,順從地依偎在他懷中,本能地抬手環住他的脊背,抱得更緊、再緊幾分。
懷中人身形微不可察地輕輕一顫,藏著壓抑許久的悸動與隱忍。
他吻得深沉又急切,似是隱忍太久、渴求太久,如同盼得甘霖的歸人,貪婪繾綣,不願鬆開分毫,幾乎叫我喘不過氣。
就在唇齒纏綿、情意正濃之際——
四周驟然燈火大亮,無數火把齊齊亮起,火光通明,將整座庭院照得一覽無餘。
一道氣急敗壞、帶著極致震怒的怒吼驟然炸響!
“你們!!!你們在做什麼!!!”
佟佳溢昕立在人群之前,渾身氣得劇烈顫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相擁相吻的我們,盛怒至極。
前廳火勢早已被撲滅,府中眾人皆安然無恙,不過是受了些驚嚇。唯有佟佳雪逃生時慌亂失措,不慎撞上廊柱,額角磕破了一小塊皮肉。不知何人替她包紮,竟在傷口處繫了個精緻的白色蝴蝶結,此刻她頂著一身狼狽,卻依舊不忘修飾儀容,眼巴巴望著震怒的二皇子,故作柔弱可憐。
滿院下人、侍女、侍衛儘數立在原地,目光齊刷刷落在我們身上。
十幾道視線灼灼圍觀,羞恥感瞬間席捲全身,我窘迫得恨不得原地消失。
佟佳溢昕怒極拂袖,袍袖翻飛,帶著滿腔怒火,“回宮!”
說罷,轉身便帶著隨從憤然離去。
“堂哥!溢昕堂哥!等等我!”
佟佳雪顧不上額角傷勢,頂著滑稽的蝴蝶結包紮,跌跌撞撞追了出去。
風波乍起又落,父王神色沉凝,掃過在場所有人,沉聲落下嚴令:“今日之事,誰敢外傳半分,驚擾侯府、敗壞郡主名聲,嚴懲不貸!”
眾人噤若寒蟬,紛紛應諾,隨後各自散去歸院。
庭院重歸安靜,隻剩下我與氣息不穩的白念清。
他抵著肩頭,低聲劇烈咳嗽幾聲,方纔繾綣溫柔的模樣褪去,臉色驟然泛出病態的蒼白,虛弱之感儘數顯露。
我心頭一緊,慌忙扶住他:“你怎麼這般虛弱?要不要傳太醫前來診治?”
我方纔恍然醒悟,他方纔強行催動術法、瞬身渡我出火海,全然是硬撐著耗儘氣力,甚至忍著反噬劇痛與我溫存纏綿。
此刻強撐的氣力儘數散儘,虛弱再也遮掩不住。
“我扶你回房。”
他身形挺拔修長,重量儘數壓在我的肩頭。一點點連拖帶扶,艱難將他送回臥房,輕輕安置躺臥床榻之上。
待將他安頓妥當,我直起身時,雙臂已然痠軟發抖,渾身脫力。
我望著床榻上安然靜臥的人,不由得暗自苦笑:方纔纏綿之時半點不見乏力,此刻竟是全然卸了力氣,將所有重量儘數托付於我,全然靠我這單薄身子將他拖了回來。
燭火搖曳,暖光溫柔。
我俯身靜靜端詳他的眉眼。
那張臉本是謫仙之姿,眉目清絕、風華無雙,俊美得驚心動魄,讓人一眼便心尖發癢,悸動難掩。
可我此刻望著他蒼白無血色的麵容,滿心都是心疼。
也是此刻,塵封的秘辛驟然在腦海浮現,讓我心頭狠狠一震。
仙界有規,身負仙籍者,不可在凡界擅自動用仙法。
一旦違禁,必遭天道反噬,罪責難消。
尋常小仙尚且反噬劇烈,更何況白念清這般仙根深厚的上仙。
他今日強行破規施法,反噬遠比常人可怖——輕則修為倒退數十年,重則百年修為儘廢、仙基受損!
一念至此,我心口酸澀愧疚翻湧不止。
我正凝神望著他的容顏,滿心五味雜陳,下一瞬,原本靜臥的人驟然抬手,長臂一攬,猛地將我整個人拽入溫暖錦被之中。
夜色繾綣,暖意包裹,餘下無儘未知的纏綿與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