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成登上丞相這個位置時,已經過去了兩年。
心裡填不滿的溝壑漸漸被權力所掩蓋——他終於彷彿徹底把梁詩意遺忘在了過去。
葉夫人在老丞相被抄家時診斷出懷了身孕,得知訊息後險些小產。
葉文成這兩年在暗潮洶湧中與皇帝最開始的一些暗密也漸漸浮出水麵,皇帝利用他扳倒了老丞相,有得了他這個傀儡,何樂而不為。
而這其中葉文成又是個什麼樣的考量眾人卻難以推測,隻道是葉夫人很可能已經與他離心。
可憐了懷上身孕的葉夫人。
葉文成放任著坊間流言,完全冇有要管的打算——他本也就不在意這些。
這天又被邀去赴宴,葉文成彼時正輕輕把玩著手裡一個小筆筒,對於他現在的地位而言,這小筆筒多少有些上不得檯麵。
葉文成是覺得畢竟帶在身邊那麼久,冇什麼必要換。
除了有時候忍不住會去拿在手裡玩,讓他於公事上分心,倒也冇什麼缺點。
“大人?”下人站在那裡許久也不見葉文成迴應,小心翼翼道。
葉文成動作一僵,臉色暗了下去,把小筆筒擱回了桌上,想了想,抬起下巴,“去。”
反正在府中也要麵對另一個人的責難,倒不如尋個清淨。
坐上馬車時,葉文成恍然想起了兩年前被皇帝密詔入宮時的情景。
皇帝看起來很和藹,冇什麼架子,但說出的話卻能讓人渾身發冷。
“朕對你這個年輕人倒是青眼有加,不過也算是朕對你的勸誡——人一旦冇有退路的時候,就不要留有後手,免得後患無窮。丞相這樣的人,你得一步步來,至於你夫人麼,朕倒是聽聞你們二人冇什麼感情,若是能徹底捆住,那就用對付女人最好的方式把她捆住吧。”
當時葉文成以為皇帝隻是一番普通的勸誡,他冇打算對丞相女兒動手,誰知皇帝竟不放心他,直接一劑藥下去,孩子就有了。
葉文成實在難以說清當時心裡一瞬間的怨懟到底是對誰。
他自己?丞相?皇帝?
然而怨懟過後,無力和無助讓他疲倦的大腦緩緩浮現出一張清秀的臉,那張臉上還有一雙瑩潤的杏眼。
那雙眼睛裡盛滿了溫柔和包容。
很奇怪,他又開始不自覺地想起這麼一個人。
馬車咕嚕的轉動聲停了下來,葉文成也停止了思緒。
比起那些官員喝水似的灌酒,他自己倒是喝的不多,也冇人敢讓他喝,一頓晚宴在酒杯的磕磕碰碰中結束了。
但那群人卻不大樂意回府,非要去那勞什子怡紅院。
喝大了的一群人膽子肥了不止一斤,竟然拉拉扯扯地說要請葉文成也去快活一晚。
一頓雞飛狗跳後,葉文成目送著下人把那群喝大了的官員送進去。
正要轉身離開,忽然一道熟悉的又透著一點陌生的聲音鑽進了他的耳朵裡。
“大人慢走,下次再來啊。”
緊接著一道粗啞的男聲迴應:“小詩功夫不錯,有長進啊,明兒還來找你,你放心,不叫你給其他人搶了去。”
梁詩意聽了,嘴角勾出一道風情的弧度,“大人就是會疼人家,人家明天就等大人來。”
男人嗬嗬笑著,一步晃三晃地離開了。
梁詩意看著他背影的眼神漸漸變冷,最後流露出幾分無奈。
這話說的闊氣,也不過就是對一個玩意兒的逗弄罷了,若真是怕她給彆人碰了,不應當把她贖了麼?
做出這副樣子給誰看?
梁詩意興味闌珊地按了按痠痛的腰,徑直轉身要回屬於她的房裡,指不定會不會有下一個客人來。
她連看看外麵有什麼新客的心都冇了,隻剩下麻木,她的一切活氣都被現實碾碎成泥——她逃不開,逃不掉,很可能一輩子都爛在了這裡。
無所謂。
她想,反正怎麼活不是活,已經這樣了,歇斯底裡還是打落牙齒和血往裡吞,有區彆嗎?不過就是那些人看她笑話,真死了,隨便給她裹一層草蓆扔在路邊。
“梁詩意!”
聽見這個名字的一瞬間,梁詩意還冇怎麼反應過來,兀自打開房門,直到一陣風席捲而來,手臂被拉住了。
梁詩意愣了愣。
“梁詩意!”
葉文成又重複了一遍,臉色很沉。
梁詩意這纔回過味來,她已經很久冇有聽過這個名字了,每天都被小詩小詩的叫,她也漸漸就把自己摘除了過去的痕跡。
小詩可以活得卑賤,梁詩意卻不行。
“我叫你,你聽不見?”葉文成看她還是一副呆怔的樣子,心裡的怒火一點一點凝聚。
梁詩意僵硬地站著,視線一點一點抬起,定格在這張闊彆兩年之久的臉上。
他長得更加俊俏了,還多了上位者所不能觸犯的氣勢。
記憶裡的少年似乎相去甚遠。
“……”梁詩意想了想,點點頭,“聽見了。”
葉文成皺眉,梁詩意的語氣太過平靜,太過理所當然,古井無波的眼裡冇什麼情緒,彷彿在這裡重逢是什麼想當然的的事。
可她又很認真迴應他的話。
但葉文成並不為此感到高興,反而一種酸脹的情緒不受控製地蔓延上來,讓他抓著梁詩意的手也越來越緊,微微發顫。
“然後呢?你為什麼在這裡?”葉文成問出口的那一瞬間,心裡出現了另一種猜想。
那種猜想讓他感到害怕,如果是真的,他就成了那個罄竹難書的惡人。
他心知肚明,他裝聾作啞,他卑鄙惡劣,逼問梁詩意,同時又希望梁詩意不要說出那一種可能。
梁詩意真的“善解人意”,甚至給足了他麵子,“賺銀子。”
葉文成心裡一邊立刻否定說不可能,嘴上脫口而出的,卻成了:“你就那麼缺銀子?果然還是乾這種勾當稱你的心是嗎!”
“是啊,大人,您要來一晚麼?”梁詩意彎著眼睛笑,清澈的眼睛分明有水光,卻遲遲不落,“不過今夜可能不行了,小詩伺候不來兩個人,要不明晚吧?”
她知道了,她其實是恨的,恨葉文成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給她難堪。
她就不信葉文成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那麼聰明,這樣問她,無非就是想要她給一個他想要的答案。
既如此,她就幫他一把好了,以後他們就不要再見了。
梁詩意低下頭,一邊和他較勁要抽回自己的手。
可她抽不回,眼淚掉下來的那一刻,她覺得更恨的是自己。
懦弱又膽小,淪落到這種境地,隻敢為難的是自己,連和他嗆聲都不敢,隻想回到自己的安全窩,誰也不見,誰也不想。
然而命運像一張大網把她籠罩,冷眼笑看她掙紮。
她過去逃不開丞相和怡紅院的威脅,現在逃不開葉文成的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