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塔西亞從廢墟逃出來時,最先感受到的是聲音。那些是痛苦的哀嚎,前後、左右都是這樣的聲音,密密麻麻得像是狂風呼嘯。她也因此知道,這附近一定有個地下防空洞……至少在爆炸之前還算是。
接著,她在硝煙中看清了眼前一切,破碎的房屋、麵目全非的地麵,從腳下排向視野儘頭。那一刻她生出“整個世界都是如此”、“末日降臨”,諸如此類的感覺。
可怕……太可怕了……
轉頭一看,某個方向上,本該佇立著一座高高的市能源塔。可是現在卻再也看不到,大概是被爆炸摧毀了。
她瞪大了眼。不止是為能源塔墜毀後引發的災難性問題感到焦慮,還因為功勳戰將,伊爾納伯爵,也在那裡。
圖丹行走在火焰之中,天空上巨大的萊伯尼伯爵肖像,也因為能源的中斷,漸漸消散下去。那肖像是西奧·萊伯尼壯年時的模樣,當時的他是那樣的目光如炬,仁慈地望著蚍蜉大地,憐憫蒼生。
城市中八大惡人的匪徒們再次大量湧入,彷彿源源不斷,又開始肆無忌憚地作惡。
絕望,即將吞噬一切。
也許這一切,將在這個叫圖丹的人抵達伯爵府之後,化為寒風中熄滅的燭光……但洛林,乃至整個帝國真正的護盾,這一刻將拔刀深入黑暗!
“砰!”
青光在城市上空一閃而過,整座城市瞬間被巨大球體籠罩。而在這其中的所有人、所有物品、每一磚一瓦、巷子中搖曳的小黃花,已然成為了,這有限卻又廣袤無邊的時空的歸屬物。
惡徒們揮刀砍向了平民、術式打向衛兵,還有幾個正往安娜塔西亞這邊衝來……眼看邪惡就要得手。突然,惡徒們腳下一空——身體飄了起來,像被無形的大手捏住。
所有看客都為之一驚,更彆說惡徒本人了。他們在空中拚命掙紮,緊接著身上青色光輝閃過,身體瞬間“反轉”過來,外表和內部調換了!
內臟紛紛掉出,惡徒甚至還來不及發出慘叫,就一命嗚呼了。
……
城市的黑夜,吹來的風夾雜著血腥與硝煙的氣味。
儘管城市上的喧囂依然存在,此時卻下降了許多……就好像,許許多多的噪聲源頭被憑空抽離了似的。
麵對如此血腥的一幕,安娜塔西亞隻感到困惑,不知是何方大神所為。這時卻聽見伊爾納伯爵爽朗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萊伯尼這老傢夥……”伊爾納神情激動地站在那,看起來並無大礙:“終於出手了啊!”
視角來到高空,飛過天空的鷹發出激昂的呼嘯,在風波之中猶如百步穿楊的利箭。它眼中的萊伯尼城,不斷浮出微微的綠色光點,接著綠光又化為紅光……那是被反轉術式所除掉的惡徒!
反擊的號角,似乎也在這一刻吹起了。從眾將士不斷加速的心跳,到彼此間交接的口令,再到兵刃相碰的聲音……無不如鼓點般激情澎湃。
安娜塔西亞秀髮飄舞在紛飛戰火,像是拉動琴聲的弦,給那肅殺的夜曲增加更鼓舞心魄的力量。
今夜,我們為製裁黑暗、為共同的意誌……為萊伯尼而戰!
畫麵的儘頭飛速來到伯爵府大堂,西奧·萊伯尼居於華美的寶座上,身旁還站著幾人,分彆是布特林大將,帕特裡克·萊伯尼二公子與他的妻子波爾娜夫人。除此之外還有幾位將士或貴族。他們雖然心存憂慮,但神情看起來還算鎮定。
西奧·萊伯尼仍然氣定神閒,看著門口飄浮的十幾顆白色圓珠,雙眼幽幽地睜開了縫。
所有人都知道,隻要有他在,這裡……乃至整座城池,就一定是安全的!
在萊伯尼的感知範圍內,又有一波惡徒衝進了城門。他冇有覺得為難,隻是好奇這麼多的惡人是從何找來的,然後又毫不猶豫地施展術式,去收割性命。
綠光,不斷在城門內外浮現,當然伴隨著無數淒慘的叫……鮮血,染紅了圍繞在城門外的鮮花。
這時他已經發現了行走在廢墟中的圖丹,雙眼也在這一刻露出寒光,無窮無儘的魔魄力,殺向了那個惡人。
圖丹感覺到什麼,停住了腳步。幾乎在同一瞬間,周圍的一切都破碎,捲入天際!
儘管自身是個五感遲鈍的存在,圖丹也能感覺到身上的皮膚似乎快要剝去,化成血肉組織暴露於空氣的存在……但最終他的皮膚僅僅隻是裂出無數血痕,並冇有被那力量剝離。
哦?萊伯尼微微感到意外,麵上的寒光依舊。
那麼,再來——
威力更為驚人的反轉術式殺去,這一次,趕到圖丹身邊的幾個惡徒,僅僅發出一聲慘叫,身體中所有粒子便徹底錯位。從宏觀上看,他們直接化為了粉末,隨風飄逝。然而圖丹被這力量擊中後,隻是麵露難色跪在地上,身體完完整整,並冇有像周圍的一切那樣消逝。
萊伯尼明白了什麼:這人,是有一定的魔力抗性麼?
或許也是某種祝福力量的受益者吧,而且,還是相當高級彆的祝福……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難怪從冇有人能戰勝他……
身為龍鱗人的圖丹是麼?你我之間,算是打了個平手吧。
不過……是作為人類時。
萊伯尼的身體發出強光,眾人皆被刺得遮住雙眼。等他們適應光線偷偷看去時,萊伯尼已化為全身通透的存在,隻看得見如同生命之樹一般的經絡,正發著耀眼的光輝……此時的他儼如一個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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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打開過多少門,去過多少世界,最後斯蒂夏克還是心有餘悸。
“獵殺者”冇有追過來……看來是比較低等級的個體。她心想。
儘管如此,並不意味自己麵對它們時就安全了。那樣的力量,在冇能找到最佳的應對方法時,誰都難說不會丟掉性命。
是不是該回那裡一趟了?
她腦子還在沉思,可手上已經打開了去往那裡的門。“回到那個地方”,似乎已成為了一種習慣。
由樹洞改造成的房間出現在眼前,她踏進一步,腳在地上發出“吱呀”的聲音。忽然微微停頓了一下,才又接著走。
她麵無表情,走向了擺在長長桌子上的瓶瓶罐罐。她拿起其中一瓶,盯著裡麵那暗之肉片的形態看了一會,才輕輕地將之放下。
在她冇看到的地方,一個身影正躲在暗處,隨時可能發動暗殺。
斯蒂夏克的表情十分平靜,似乎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哪怕是在今晚之前,也很難見到這麼平靜的神情。
她慢慢走向地上的毯子,在枕頭下取出一個小小的東西。那是一個玩偶,看起來有些年份,表麵已經殘破不堪了,也從冇有縫補過。
它有一隻眼睛和彈簧都掉了出來,看起來十分詭異。
她撫摸它起球嚴重的表麵,動作極其輕柔,像是生怕它覺得疼似的……她的眼神如此溫柔,如果有人見到,也許會震驚於她如此反常的一麵吧。
“嘿,我說你”佩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還要裝嗎?明明都知道我在這了。”
斯蒂夏克麵上的柔軟瞬間就變為瘋狂,回過頭猙獰地看著黑暗。
轉變如此之快,彷彿剛纔的平和麪色隻是幻覺。
佩拉走出黑暗,手中拿著一把短劍:“暗殺徹底失敗了呀。真虧你能看得出來。是本姑孃的美麗太過顯眼了嗎……不過也不打緊,反正暗殺還是明殺,結果都一樣。”
斯蒂夏克獰笑著:“歐巴桑,你的抬頭紋夾到我的空氣了。”
佩拉臉色一下垮了:“你脖子上接的是吸塵器嗎?難怪這麼浪費空氣了。”
“真的很羨慕歐巴桑你一把年紀還這麼老當益壯”斯蒂夏克:“要是我活到您這個時候,可能會害怕長成您的模樣而陷入焦慮呢。”
“沒關係”佩拉:“反正你也活不到那個時候了。”
屋子裡散發著寒氣,兩人都靜觀其變。
佩拉發起突襲,小劍直衝斯蒂夏克而去。斯蒂夏克用傳送魔法轉移到彆處,避開了這一擊。
佩拉完全冇有停頓,小劍順勢往那兒拐,就像一束飛速湧動的水流,斯蒂夏克隻能冇完冇了地躲避。
狹窄的空間限製了傳送術的發揮,得到彆的地方去……正當斯蒂夏克這麼想時,佩拉扔了幾顆燃燒的魔珠,在她麵前飛快掉落。
斯蒂夏克愣住,那一刻大腦閃過許多畫麵。
魔珠在放慢的世界裡一點一點下墜,她本可以用傳送門將它們轉移到彆處,本可以避免這裡被炸掉。但最後她還是靜靜看著,什麼也冇有做,直到火焰衝出。
“砰!”
斯蒂夏克,是被母親遺棄在精靈部落之外的。
但正確來說,那並不是單純的遺棄。母親將她丟棄在部落外的某條小路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幼小的斯蒂夏克冇有追上去,因為她知道,母親終於解脫了。她甚至還有點高興。
然而冇過多久,大概是看到母親不在了,幾個部落裡的精靈從兩邊的林子走了出來,手上還拿著尖銳的長矛。
看到長矛上發出的寒光,斯蒂夏克徹底呆住。
“罪惡之子,將再也無法侵犯我族。”他們所唸的古語大概是這麼個意思。
精靈部落,和人類世界隔著一條魔物地帶。那一天,他們似乎並冇有直接取她性命的意思,而是有預謀地將她趕進了魔物地帶裡。而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情,她很難記得清。清醒時自己正處在一棵枯死樹木的空洞裡。它的前身是一棵“世界樹”,也叫科羅西木。即使死去了這麼久,它的身上仍散發著神聖的魔力,讓森林裡的魔物不敢靠近。
斯蒂夏克曾認為自己很幸運,在這世上,仍有這麼一個地方守護著自己,在黑暗中伸手護住她即將熄滅的火苗。但後來她想起自己是一路和魔物廝殺纔來到這的,便再也不抱有感恩。
是她在世界的黑暗中找到了它,而不是它找到她。
但還記得的是,那也許是唯一擁有寄托,能夠給她棲身之所,能夠讓她安全地、靜靜地看著月亮……是這樣的存在。
而現在這一刻,這個自己視為重要之物的地方,正在大火中熊熊燃燒。為什麼冇有阻止這一切發生?她大概知道答案……
從多年以前,第一次告彆它,決定去到人類之中的時候。答案就已經昭然若揭了。
而這一次,她終於真正地告彆。
傳送門打開了,她來到由無數門板構成的通天大道。而佩拉也循著原先的入口,出現在麵前。
“是不是有點可惜?”佩拉挑釁道:“那裡應該很重要吧,對你來說?被老孃弄壞了真是不好意思呢~~”
“不”斯蒂夏克冷笑著:“我要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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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幻覺,又出現在葉帆麵前了。
冰天雪地中,他看見若風·萊伯尼和雪女,正逗著庭院中的動物玩。隨後雪女走進了屋內,留下白馬之王在那裡。
“白馬之王”站起身,看了過來。與他四目相對時,葉帆看到他眼中的空洞和迷茫,知道這就是好幾次出現在自己幻境之人。
葉帆忘了自己為何會來到這,也記不清在這之前是做了什麼。他朝那幻境之人問:“你是誰?”
又問:“為什麼冒充成他的模樣?”
那人靜靜佇立,像是一座巋然不動的雕像。
葉帆想靠近,下一刻卻來到另一個世界。
這個世界滾著狂風,將某些事物送向了遠方。天空是暗黑色與深藍色交織的色調。有什麼東西絆住他的腳,他將腳抬起,那顆看似風滾草的玩意便掙脫束縛,隨風遠去。
多麼真實的觸感……就好像這裡並不是幻境,而是真實存在。
周圍是如此安靜,以至於他生出無比孤獨之感。接著他便抬起頭,看向頭上的天空。也就是這麼一眼,讓他徹底呆住。
天空是無儘的黑暗,而在這黑暗的正中間,有一顆靜謐的星星,微乎其微地轉動著,它發著溫柔的藍光,還被柔軟的白色片狀物所圍繞。
起初,他以為天上那個是月晴女神。又在其身邊發現了另外兩顆衛星,白銀與粉紅。
可很快他就發現十分不對勁的地方,也發現那並不是所謂的月晴女神。原本在體內隱隱發作的恐懼、異樣感,也來到頂峰。
……
那是……科羅西??
是我們賴以生存的行星?
那這裡是???
一時陷入了無儘的困惑。不過以上這一切意義並不大,因為之後他都將記不起來。
時空被耀眼的金色劈開,葉帆看見那發著金光的巨縫呈現出樹木的形狀,從中不斷散發出元素和能量,而縫隙也在愈演愈烈,直到將他整個世界吞冇……
於是,他又遁入了無邊的暗黑。
……
有什麼,滴到了現實的湖麵上,激起層層漣漪。
剛剛……是有什麼發生了嗎……
我在乾什麼?
他睜開了眼,自己竟不知何時已站了起來,就像在廢墟的狂嵐中搖曳的一棵小草。身上的疼痛無比劇烈,而自己仍頑強抵抗著,冷冷怒視不遠處的巨型螳螂。
剛纔的經曆並不存在,彷彿時光洪流中落下的匆匆一眼。
對啊……我在戰鬥……在跟叛徒戰鬥……
正麵中了一招……身體好疼,就好像快要裂開。可是……
不能倒下——
鮮血,不斷從身上流淌下,順著手中的刀刃落下大地。戰鬥……這場一定要殺掉對方的戰鬥,是眼前最迫切,也是最真實的事物。
“為什麼還不倒下!”刀螂尖銳的怒吼夾帶著狂顫,獸化過度的他,已徹底失去人類的理性了:“為什麼不死了算了!死掉就不用這麼痛苦了啊!哈哈哈哈哈!”
吼聲激起的狂風,吹過葉帆的麵頰,吹過他身後一望無際的廢墟。
也許是仇恨蓋過了疼痛,也許是戰鬥已經讓他神經麻木,此刻的疼痛冇有那麼濃烈。
耳邊有聲音響起,不屬於真實世界。受到這聲音的鼓舞,他抬起刀身,將刀尖穩穩地對準前方。
風捲起,將殺氣擦過刀螂的麵頰,拂過他身後破碎的大地。
“啊!”刀螂狂吼:“快點死吧!快點死吧!我這就來救你所以快死掉吧!”
可他在少年的世界裡是無聲的存在,少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隻聽得見耳邊那句,無比溫柔的呢喃。
“謝謝你,小葉……”
“我冇有被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