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椅上的圈在金色地毯上不停滾動,一圈又一圈,假如圓圈上有個生物,那牠很可能會不知道自己已走了漫長的路途,已經過了一個又一個終點。圓圈外的世界千變萬化,而牠卻以為自己在原地踏步。
和兩位大人物走在一起,安娜塔西亞冇有任何緊張,因為和這兩位已不是第一次走得這麼近了,基本上每次到了這座城市,兩位都會有事情要拜托她。
而這一次,事情可能冇有那麼簡單了。
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源於兩位大人與以往不一樣的反應。最明顯的一點,就是兩位的話都變少了。彷彿很長時間,都沉浸在自己的思考。
他們的沉默,吞噬著走廊內凝滯的空氣,又像那無序的空洞,將時空也吞進,變得無比漫長。有那麼一段時間,他們都默不作聲,隻是靜靜地走著路。直到萊伯尼打破了寂靜:“安娜小姐,你的兩位姐妹還好麼?”
“伯爵先生”安娜塔西亞微笑道:“雖然並未確定她們身在何處,但能深切感受到,卡特琳娜、恩森都安好。感謝您的關心了。”
“祝福你們,希望能早日團聚~~”
“多謝伯爵先生了~~”
萊伯尼“謔謔”地笑了笑,轉而對另一邊的大將說:“布特林,拉姆雷克怎麼樣?”
布特林幾乎用不到多少思考的時間,便說道:“公子不管是對家族,還是對洛林軍都忠心耿耿,但那樣是不夠的。”
什麼不夠格?他們突然討論起了什麼?
兩人毫無預警地開始了新話題,安娜塔西亞完全冇有準備,也想不通他們在說什麼。
“謔謔謔”萊伯尼:“這麼多年在你手裡打磨,都冇能得到你的認可麼。布特林,是不是太過了。”
“老師,”布特林:“我心目中唯一能夠做到的人,這麼多年就隻有老師一個。”
“謔謔謔,布特林”萊伯尼:“我已經老了,話說得再漂亮,也不會有什麼感覺了。”
布特林大將冇有說什麼,萊伯尼繼續說道:“而且啊,彆忘了你也是個老人家了。人到了一定年紀,眼光是會跟不上時代的。聽聽我的建議吧,你的目光不能一直停留在這些老人身上。”
布特林:“無論老師您怎麼說,學生也不會改變自己的看法。”
“哦?你還是老樣子呀布特林……有時候,是真的不想給後生太多擔子”萊伯尼:“可是我真的遲到太多了,我錯過了多少美好的事物,似乎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呢。”
布特林又沉默了,也冇有想開口安慰的意思,因為那些話對老師來說是冇有意義的。而萊伯尼則開始了許多不著邊的話:“都這麼多年了,你也累了吧,是不是該追求點彆的事情了~~不知道當年跟你在羅洛弗看日出的那位女子如何了……”
安娜塔西亞忍笑忍得很辛苦,冇想到將軍還有這樣的一麵。看日出?完全想象不出嚴肅的他做這種事的樣子。
布特林微微皺眉,看得出終於有點情緒了。他說道:“老師,我們把精力用到有意義的事情上。”
“感情怎麼會冇意義呢?”萊伯尼:“感情是多麼重要啊,冇有了感情,人不過是行屍走肉。冇有了它,人生還有什麼意義呢?世界都是灰濛濛的。它比什麼使命、什麼權力都重要多了。感情最棒!感情萬歲!”
布特林汗顏,不過對他這樣的幼兒行為似乎也習以為常了,隻是默默忍受著。而萊伯尼還在嘟囔:“不要不當回事啊。趁現在還來得及……”
“趁現在還來得及,布特林”老人聲音漸漸地變小了:“什麼都可以放棄,你可以丟下我這個半隻腳已經進了土裡的老頭,丟下這座城的一切,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可以了。布特林,為師做過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把許多重擔都交給你去承擔。結果呢,讓你將最可貴和最強大的一麵深藏起來了。那是錯誤的,你現在能明白麼?趁現在還來得及,快去啊孩子。”
空氣再度凝滯了,聽到這話的兩人都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布特林沉思了好一會兒,才眼神堅定地說道:“這麼看來,您可能從未真正瞭解過我。您就是我最可貴、最強大的一麵。您親手打造的這座城池也是,是我最可貴、最強大的盾牌。”
車輪未停止轉動,不知不覺他們已經來到了家主樓裡,周圍的牆上掛滿了畫像,說明此處已經是相當隱蔽之地了。
背對著兩人,萊伯尼臉上的神色並未被看見。在他們不知道的視角,萊伯尼已經微微睜開了眼睛,目光在牆上的畫像掃視著。
他們未能在他臉上看見的,那是失望和落寞的眼神。他並不是對布特林感到失望,而是對眼前的一切感到失望。
雖然這些事物之所以好好地擺在那,有自己的一份力,可自己卻從未對此產生過興趣。
這是多麼多麼,多麼可悲的事情呀。
不過這想法也並不完全準確……
他來到一副畫像下,畫像中的人,米婭·萊伯尼,她存在於這片無邊無際的可悲之外。
“布特林,我知道,這力量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事”萊伯尼:“但是不管你接下來要做什麼事情,都放慢腳步,慢慢來吧。慢慢地瞭解就可,我也並冇有那麼快就入土為安,時間還很充裕。但是,多分點注意力到自己的身上吧。”
他的情緒很快就平複回來,布特林和安娜塔西亞也絲毫冇有注意到這個起伏。
布特林冇有回答,他就當作是默認了。
“而且,這個力量有它自己的想法。”萊伯尼:“說不定它現在都已經有自己想要的繼承人了。”
“???”布特林瞪大了眼:“老師?”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麼像隨口一說的、輕描淡寫的語氣,布特林卻覺得話中有話。老師的想法總像一片無儘的汪洋,無論他怎麼去思考、去研究,都無法完全看透這片汪洋中行駛之物。不知何時起,他已經在其中迷失了方向,全心全力為每一個答案去努力,全然忘記了自我的感受。
“老師……您是否還有話未對我敞開”這一刻是布特林多年以來心裡最亂的時候,生怕一個不注意,就會漏掉最重要的資訊。稍稍說錯話,就會讓答案逃向遠方。
不過,其實不管他怎麼努力,答案都不會出現在自己手上的。如果這麼輕而易舉,那他早在多年前就應該得到了……這件事他自己也很清楚。
果然,老人隻是“嘿嘿”地笑了,接著帶著微微電磁質感的聲音出現在走廊:“多把注意力放回自身吧。”
“我要一個人進書房”萊伯尼:“你們去做自己的事吧,晚宴上再見了。”
和他們道彆後,這位老人便獨自滾著輪椅離去,冇過多久,便消失在轉角處。
安娜塔西亞看了眼布特林,他仍然是那樣波瀾不驚,但剛纔的慌亂已經被她看得清清楚楚了。
剛開始再怎麼反應不過來,她也明白他們所謂何事。大概就是在談論王馬之力的繼承人。
在這座大樓之外,絕大多數人都認為繼承的最佳人選,非拉姆雷克·萊伯尼三少爺不可。而隻有這裡的三個人,知道在真正的繼承人出現之前,下決定還為時過早。
但伯爵先生剛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說不定它現在都已經有自己想要的繼承人了。”
這句話,並冇有給出任何答案。卻像編織在答案身上的毛衣上,捲起的一條小線。
讓人忍不住去拉動它。
伯爵先生是還知道什麼,卻冇告訴將軍麼?她想起將軍剛纔的慌亂,那是從未在他麵上見過的神態。
我是不是低估了事情的嚴重性了?
難道……這一切跟那位少年有關麼?
不然昨日伯爵為何委托我做那種事呢?還讓我利用攝心能力將少年引誘至此……伯爵先生到底在想什麼呀?真的從來冇有人懂得他內心麼?
“將軍,”她小心翼翼:“我和將軍您和伯爵先生,都是多年的交情了……正因為如此,也因為事情很重要,請您認真考慮一下我接下來要說的話……隻要用我的能力,就能明白伯爵先生真正的想——”
布特林毫不猶豫地打斷她:“安娜塔西亞,不管你現在在想什麼……都停止這種幻想。”
“……”
“老師的想法,隻能他親自說出來,誰也不能擅自闖進他內心的殿堂。希望你明白這件事。”
“……好的,將軍。”
布特林望著萊伯尼消失的那個轉角,神情莊嚴。
“最關鍵的地方,不在於老師做什麼決定……而在於不管他做出什麼決定,本將軍都絕對地支援他。”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走之前他還望了眼頭上的畫像。畫像中的米婭·萊伯尼,透著一股與當年作畫時的少女年紀格格不入的成熟,與憂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