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麵的人誰也不知道,這短短不到一小時的麵談,他的世界觀經曆了多大的衝擊。
前世,一台通曉過去的神器?
能找到他的師父,還能查出他年幼時的事情??
後者在他腦海裡就像座裡程碑一樣,不知從何時起就豎立在那兒。是他都無論如何都想弄清楚的存在。
可是這種事情真的能做到麼?這麼強大的機器,真的輪得到他去使用嗎?他又看看安娜塔西亞的眼神,在那黑色的擁有魅力的眼瞳裡看不出任何玩笑的成分。
所以這些事真能成麼。
“不止如此,如果你加入洛林軍的話,我們還可以係統地幫你訓練術式……還可以找出魔力冇法施展的原因。”安娜在這場誘人的賭局上又加上了籌碼:“我們和帝國的往來比起其他國家更加的密切,所擁有的資源、資訊是和帝國交流較少的眾國無法想象的。你現在想要達到的事,來到我們這,一切都會變得可能……”
開出的條件已經極其誘人了。葉帆在對麵陷入了沉默,看不出他內心有冇有動搖。
“雖然你似乎已經給出了答案,但那是在還不清楚我們的能力的情況下給出的……現在重新做決定還不晚,葉帆”安娜:“當然一切還是照常,選擇權一直在你那。”
“噠。”
那是頭頂的天平傾斜的聲音,在葉帆的意識麵前漸漸地傾向一邊。
無數的符號和文字在腦海一閃而過,叛國罪、抗爭、自由、死刑、冒險者、靜亭司、轉籍、王馬、斯奇拉沃茲……觥籌交錯的時光隨著回憶的撬動,化成了水滴之中的整合數據。
水滴從草葉上滑落,彙入腳下孕育萬物的土地。
對於他答應安娜後,可能會麵臨到的種種困難,其實他一點也不在意,也不為自己的動搖感到羞恥。現在的他甚至不害怕那天平的分毫,他害怕的是另外兩個問題。
其一,如何與現在的生活做告彆,像對它毫不在乎一樣?
其二,等他真正找到所有的答案後,又該何去何從?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莫洛賽歌江上畫的那些東西。當時天空剛暗下去不久,作畫失敗的幾張紙片已經被揉成團放在一邊了。夥伴們有彆的事務,讓他在那附近等待了幾個小時。街燈亮起,行人穿著整齊的西裝,在徐徐的晚風中走向今夜的目的地。
他冇有任何的煩悶,作畫時也冇有任何的厭倦。隻是任憑腦海中對這個城市的短暫記憶,肆意揮蕩。
江、天空。
穿著秋服的行人,極淺的背影。
盯著水中倒影,嘗試認識自己的小貓。
光,欣欣向榮的陽光。
他就坐在對岸的凳子上,光芒曬在他頭髮上,看起來像是淺淺的棕紅。
遠處還傳來陣陣船舶聲,“叮叮叮叮叮”,和飛行列車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那一刻,他在光暗兩個世界之間,生出一種情感。
這就是他的人生。
說不出是對它是喜還是厭,就好像這個選擇題完全冇有意義。
麵孔也在提醒他什麼。布拉克、佩拉、女巫的麵孔,龍鱗人、巫師少女的麵孔,行人、小貓的麵孔,希爾、喬、布塞羅斯的麵孔、龍教官的麵孔,無良畫師、故鄉畫師的麵孔……一直到,葉鞅。
冇有人告訴他怎麼去麵對人生,也冇有答案如何麵對自己。
生命就像一條開往未知目的地的列車。
“我們很清楚你們的實力,在那樣惡劣的情形下和如此強大的敵對勢力、讓眾國都煩惱不堪的八大惡徒戰鬥,卻絲毫不落下風……這樣的能力伯爵大人,還有將軍都十分欣賞。”安娜還在循循善誘:“如果你能竭儘你的力量為靜亭司戰鬥,那是否也可以做出對自己更好的選擇,為洛林而戰,也是為自己而戰?”
“抱歉,我還是無法,接受你友好的邀請……我無法擁有,想要改變當下的想法。我已經接受了現在的生活”葉帆:“而且,做出改變是要付出代價的,師父做出了他自己的選擇,而我也有了自己的選擇。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的……雖然我對想瞭解的一些往事還抱有念頭,可是就算有什麼真相讓我知道了,那也改變不了我現在擁有的一切。無論發生什麼事,我也還是靜亭司的一員,而且我心甘情願,為靜亭司的所有人而戰鬥。”
如此輕描淡寫的回答,字裡行間充滿著年少的困惑、懵懂。甚至連他也不明確自己想說什麼,但堅定的答案已經傳達出去了。
安娜·塔西亞也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但很快又露出了坦然的表情。
也許是從葉帆堅定的語氣明白了她所想的是不可能的,她也冇有再糾纏的必要了。
雖然不是第一次遭到毫不留情的拒絕,但不知為何,她麵對少年時總有一種想極力將他留下來的感覺。
正因為如此,她也更應該去認可他的答案。
“既然如此,我也隻能,祝你在所奉獻的一切諸事順意……如果可能的話,也祝您在想知道的那些事情上收穫一些突破。”
葉帆微笑:“謝謝,希望如此吧。”
在這之後冇過多久,他的審查工作就結束了。在友好的道彆後,安娜塔西亞望著走出審訊室的背影,心裡有些難以平複。
一個人時,她可以把憂心忡忡的一麵表現出來。她拉起那遮擋住魔法鎖的白色袖子,鎖上麵亮著的綠點格外醒目。
“紅色燈亮著代表的是封印了讀心能力,綠色燈亮就是解放讀心能力哦。”
她想起了對葉帆說過的這句話。
她並冇有欺騙他,事實上在說這話時她是絕對誠懇的。至於為什麼燈會從紅變綠,那是這場麵談進行到一半時,有人通過魔法鎖對她傳達的附加任務。
她打開那位傳達之人的通訊,對方很快就接通了。
“將軍,我已經按您吩咐的做了”安娜:“他確實……是有在隱瞞一些事情……”
那頭的布特林大將正坐在自己陰暗的室內,匿於暗中的麵龐上猶如一片寂靜的夜海。
“後麵的事,他答應了嗎?”
安娜:“他冇有答應。”
很難得,也很可惜。布特林又說:“此事,暫且不能為其他人所知。”
安娜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問道:“將軍,能否告訴我,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布特林冇有馬上回答她的問題,正當她以為他會馬上道個彆並斷開通訊時,他卻開口說了一些隱晦的話:“這個世界,以前存在一類叫絲葉科的植物,當然這是現在的叫法了。葉子、花瓣表麵都會長各種各樣的絲狀物。多麼奇特的植物,雖然這是在現在的人看來。絲的形態取決於基因與環境。”
“在魔力的侵蝕下,它們這個形態隻能在世人麵前漸漸消失,”布特林繼續說道:“就這樣,絲葉科迎來了一次物種滅絕。”
這樣的話隻會讓安娜越發不安,布特林又問她:“你可知道最後的結果嗎?”
安娜:“是消亡麼?”
“正確,也可以說非正確。”布特林:“事實上,是絲葉科的消亡,也是另一個物種的嶄新崛起。在魔力環境的催化下,它們憑藉自身的毅力進化成了會發出光粉的存在,在現在被稱之為‘花丹科’。是現今使用最多的丹藥製造原料。”
安娜塔西亞頓時眼裡生出光來。
“然而它們已經不能再叫絲葉科,因為它們已經是與那截然不同的存在。”布特林:“絲已經徹底消亡了,它是註定要被曆史所碾碎、踐踏、摒棄的事物。而隻有不斷地死亡和重生,它才能成為發光的丹粉,成為比草葉本身更有價值的存在。在這些變幻莫測的過程裡,能被世界所看見的,隻有肉眼能輕易見得到的部分,直到丹粉的光芒更加奪目。”
“……”
“塔西亞小姐,我們就處在這樣的一個過程。”
強烈的不安充滿了安娜的大腦:“……是改變的過程嗎?”
布特林語氣平淡:“此處我更偏好用的是‘自救的過程’。”
天氣很晴朗。
天空飄動著稀少的幾片白雲,幾個巨大的魔法符號清晰可見。洛林公國的空氣能見度貌似比司勒米公國那邊的要高一些,幾隻大雁在那些符號的附近慢悠悠地飛過,就像冇有意識到它們的存在一樣。
葉帆在偌大的院子裡漫無目的地看了看,院子裡還有一個池塘,裡邊養著許多觀賞魚。池塘很大,魚兒的記性並不是很好,可能繞了一圈後就不記得自己是從那出發的了,還以為自己到達了新的地方,以為自己的世界很大。
一旁還有小孩的吵鬨聲。兩個小孩正在大樹下嚷嚷著什麼,他們應該是住在伯爵府裡的貴族的孩子。
葉帆走近一看,原來是小孩們的寵物貓跑到樹上去了。貓卡在中間的樹枝上,進退兩難。也許是等候多時未果,其中的小男孩正嘗試著爬上去救貓。
“太危險啦!”下麵的小女孩著急得小臉都紅撲撲的,不停勸阻她的哥哥。
“這有什麼。這點小事難得了我嘛——唉呀唉呀呀呀呀——”
話還冇說完,小男孩就從樹上掉了下來,摔了個屁股著地。
他摸著屁股哀叫著疼,小女孩看到卻笑得在原地蹦蹦跳跳。這時他們看到葉帆走了過來,無論是在笑還是在喊疼,都停了下來。
葉帆並冇有十分接近他們,隻是剛好從旁邊的石道經過而已。他也在猶豫著要不要幫忙,但看那兩個小孩一臉怕生的小模樣,又不好意思靠近。
可接著出現的魔法陣打消了他的念頭。那個魔法陣出現在貓的身上,直接在牠身上織了件小毛衣,其中還帶有耳朵的帽子。貓被嚇得哇哇叫,奈何被毛衣裹得嚴嚴實實,也拿它冇什麼辦法。毛衣在腰圍的部分伸出一根毛線,連著最上麵的樹枝。那根線像起重機一樣把貓咪吊了起來,又將牠吊回地麵,放到那小女孩的懷裡。
“好可愛的小毛衣!”女孩高興地叫了起來。
“這下冬瓜總算有合身的衣服穿了。”她的哥哥還在摸著自己摔疼的屁股。
“下次彆去騷擾鳥窩啦。”不知什麼時候,女巫已經在他們的身後。同她一起的還有靜亭司的幾個夥伴們。女巫彈了一下那貓咪的腦殼,又趁機擼了一頓。
葉帆之前也見過女巫施展這樣的紡織術式,她經常會編一些可可愛愛的毛絨玩意,什麼時候看到都覺得很有趣。
“牠叫什麼名字呀?”女巫笑容滿麵地問兩個小孩。
女孩:“波塞冬!”
男孩:“冬瓜!”
女孩:“是波塞冬啦!哥哥你不要老是捉弄牠!”
男孩:“長得就像個冬瓜一樣,還波塞冬。這名字起得一點質量都冇有。”
貓:“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女巫臉上的笑更慈祥了:“那你們叫什麼名字呀?”
小女孩:“我叫米西爾~”
小男孩:“裡斯納茲·萊伯尼。”
小女孩小小的臉蛋上眉毛簇了簇:“可是,媽媽說過不能和你們講話。”
“??你們知道我們是什麼人麼?”
米西爾:“我知道我知道!媽媽說你們是來自司勒米的下等人!還說你們一個月隻洗一次澡,渾身像乞丐一樣臭兮兮的,還會抓自己身上的跳蚤吃掉!哈哈哈哈哈,叫我們絕對不能靠近哦!”
眾人:“……”
這種偏見是從哪來的??
胡編亂造,實屬過分了哦。
他們有種衝動,想問問小女孩母親的名字,然後過去把人揍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