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夜之旅 第一百零三章 受祝之子

“大概的情況是，層級二遭到攻擊後，我和埃爾頓一致決定，與其待在脆弱的公寓樓裡，不如乘上合鑄號更為安全。

然後，我們就駕駛著載具橫衝直撞，一路上碾死了不少行屍，還有幾頭惡孽子嗣，順便還救下了一批避難者。

喏，就是裡麵的那一群。”

順著布魯斯指的方向，希裡安看向不遠處的地下通道。

那裡的大門敞開，幾個膽子大的男人正探出頭觀察自己，更多的人則是縮在陰影裡，哭哭啼啼。

距離光炬燈塔點燃，已經過去了快半小時的時間。

合鑄號極限救援完眾人後，便晃晃悠悠地返回了這裡。

一方麵是照顧這些驚慌失措的倖存者們，一方麵也是這裡離撞擊坑較遠，並且在魂髓之光的照耀下，算是難得的安全區。

冇完冇了的廝殺已經耗儘了眾人的體力與精力，哪怕是對殺戮一向熱情高漲的希裡安，此時也顯得萎靡極了。

太累了。

明明過去了隻是幾個小時，卻好像連續奮戰了幾個晝夜。

合鑄號停在了街道後，就和先前在荒野過夜時一樣，布魯斯介紹一切的來龍去脈的同時，埃爾頓翻出一個個摺疊椅，擺在了載具外，還支起了烤盤，將冷凍櫃內為數不多的速凍食品，拿出來熱一熱。

等希裡安瞭解完大致的經過後，埃爾頓準備的也差不多了。

“有人要來一份嗎？”

埃爾頓拿起盤子，夾起一塊烤肉餅。

這真是相當離奇的一幕。

遠處，燃燒的城區仍在吐出暗紅的火光，將天空染成一片壓抑的橙灰，刺耳的警報與隱約的哀鳴斷續傳來，像是背景裡永不消散的低沉嗚咽。

近處，街道殘破不堪，倒塌的牆體與焦黑的碎屑散落滿地，幾具行屍的軀體橫在灰燼之中，輪廓在昏暗中逐漸模糊。

在如此灰暗、慘淡的景象之間，眾人卻像一群經過長途跋涉、終於找到落腳點的登山客一樣，在這片廢墟旁“紮下營來”。

支起摺疊椅，擺開烤盤，將冷凍食品放在火上加熱，彷彿這裡不是災變後的危城，而是某次疲憊旅途後難得的休憩地。

當然，真正放鬆說笑的，其實也隻有合鑄號車組的那幾個人罷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休息後，西耶娜逐漸恢複了清醒。

她神經緊繃，生怕某處突然再衝出什麼強敵，完全無法理解希裡安這幾個神經病怎麼還吃上了。

佈雷克也有相似的感覺，但在希裡安的帶來的一係列衝擊下，他的接受能力顯然要強上許多。

“哦……謝謝！”

埃爾頓遞來一份烤肉餅，佈雷克連連點頭道謝。

伊琳絲則坐在了門檻上，身上依舊披著那身破破爛爛的外套。

她對於烤肉餅冇什麼興趣，倒是很喜歡冷凍櫃的甜點，身邊擺了好幾個空盒。

希裡安瞄了她一眼，後知後覺道。

“怪了，我記得我們離開赫爾城時，根本冇有多餘的資金，去準備甜點這種東西吧？”

顯然，他的注意力並不在伊琳絲身上。

思考兩秒後，希裡安失聲道。

“布魯斯！你這傢夥，該不會挪用資金了吧！”

“我？挪用資金？購置甜點？你是在開玩笑嗎！”

布魯斯齜牙就要咬他。

一人一狗廝打了兩下，疲憊地坐在了摺疊椅上。

布魯斯沉吟了片刻，冷冷道，“希裡安，我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

他讚同道，“嗯，我也有點。”

緊接著，布魯斯說道。

“無論你我再怎麼蠢，也不會花費一分一毫的資金，在冷凍櫃裡準備甜點這種又占地方又無法提供足夠能量的東西。”

希裡安補充道，“抵達孤塔之城以來，合鑄號一直由你負責保養，我不會做這種無聊的事，埃爾頓更是沉溺於悲傷中……”

兩人交流了一下資訊，一股微妙的寒意在脊背爬行。

布魯斯醞釀了一下，小聲道。

“剛纔駕駛合鑄號時，我發現它有哪裡不對勁。”

“具體些。”

“嗯……”

布魯斯苦思冥想了好一陣，解釋道。

“合鑄號變得很笨重，明明隻搭乘了這麼幾個人，但卻像是超載了般，動力係統響應的要慢上很多，大幅度轉向時也變得吃力，就像……”

它儘可能地描述道。

“就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趴在合鑄號上。”

一人一狗徹底沉默了下去。

意識到自己怎樣思考，也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後，希裡安感歎道。

“至少這甜點挺好吃的，你覺得呢？”

“我覺得也是。”

一人一狗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合鑄號的異常，確實令人有些發毛，但這件事完全可以交給布魯斯去查明。

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更多的謎題要解答。

希裡安撐著膝蓋站起身，關節發出細微的哢噠聲，連帶著每一塊肌肉都在發出疲憊的呻吟。

他轉動脖頸，又緩緩抬起雙臂，讓酸脹的肩背在動作中得到一絲鬆解。

環顧四周。

埃爾頓不知何時已走到避難所的入口處，正微微俯身，與一個陌生的女孩低聲交談，她瑟縮在通道的陰影邊緣。

埃爾頓的神情溫鎮定，一邊說著什麼，一邊偶爾抬手比劃，像是在解釋眼下的狀況。

從他微微點頭、放緩語調的姿態來看，大概是在說明希裡安等人的身份，並安撫對方局勢已暫時穩定。

這時，佈雷克也快步走了過去。

他一向將普通人的安危放在心上，此時更是仔細地察看著避難所入口的結構，又抬頭望向四周可能來襲的方向，默默規劃著防線。

希裡安收回視線，徑直朝伊琳絲走去。

視線越過仍坐在門檻上的她，偏頭往合鑄號艙內瞥了一眼。

西耶娜正躺在狹窄的單人床上，不知何時又陷入昏迷，眉頭緊緊鎖著，額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在眾人的合力下，利用載具裡有限的醫療物資，她的傷口已被緊急包紮，繃帶下隱約透出暗色，但呼吸還算平穩，暫時冇有惡化的跡象。

慢慢地，希裡安將目光重新落回伊琳絲身上。

他說道，“我有些問題想問你。”

“嗯。”

伊琳絲點了點頭，順從地起身、邁步。

但她剛走了一步，就差點摔倒了下去。

賜福·魘魂噬身可以將伊琳絲混沌化為可怖的怪物，但在解除賜福後，自身原有的傷勢，並不會得到治癒。

希裡安連忙攙扶起了她，順勢喊道。

“布魯斯，幫幫忙！”

一團電弧閃爍後，布魯斯憑空列印出了一把簡易輪椅。

希裡安就這麼推著伊琳絲，在這破敗的街道上閒逛了起來。

但說是閒逛，更多的還是遠離人群，要知道，他們接下來聊的東西，可不是普通人該聽的。

光炬燈塔已然點燃。

源源不絕的魂髓之光自塔頂傾瀉而下，如一道熾熱的屏障，將孤塔之城內部瀰漫的混沌力量死死壓製。

與此同時，光芒也通過空港樞紐向外釋放。

無論是盤踞天際的燼雲，還是降臨的千變之獸，在這灼烈光輝的照射下，都被逼退了幾分。

更何況，此刻仍是白晝。

希裡安判斷，用不了多久，理事會與破曉之牙號就能組織起全麵的反擊，將孢囊聖所的攻勢重新壓回腐植之地。

以及，梅爾文曾提到的那支理事會救援隊，想必正隨著撞擊坑的崩塌，在那片廢墟中焦急地搜尋。

而那位艦長本人，也一定在向敵人發起猛攻，力求儘快重返城內。

也就是說，留給他與伊琳絲單獨交談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冇有客套，也無須鋪墊，希裡安直接切入正題。

“伊琳絲，如果我冇猜錯，你一直沉睡在那具刻有銜尾蛇之印的鐵棺中，直到在舊大陸被梅爾文發現並喚醒，對嗎？”

“是的。”

伊琳絲極為配合地迴應著，將自己知曉的所有一併告知。

“銜尾蛇之印在賦予我們不同賜福的同時，也讓我們獲得了一項共通的能力，近乎完美的起源之海親和度，以及通過獵殺混沌來提升自身階位的能力。是這樣嗎？”

“是的。”

這對話不像閒聊，倒像審訊，又似一場緊湊的快問快答。

但希裡安很滿意，這對話效率十足。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低，像是要訴說一段埋藏在心底已久的秘密。

“那麼……伊琳絲，我們究竟是什麼？”

伊琳絲冇有立刻回答。

本就不善言辭的她，需要時間整理語言。

沉默瀰漫了將近半分鐘，她才緩緩開口。

“在文明世界，像我們這樣持有銜尾蛇之印的人，被稱作‘受祝之子’。”

希裡安的心輕顫了一下，直到這一刻，終於有一個明確的稱謂，確定了自身的存在。

他低聲重複道。

“受祝之子。”

希裡安深吸了一口氣，花了點時間來緩和心底湧現的情緒。

伊琳絲冇有看他，目光投向遠處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廢墟，用她那特有的、近乎剝離情感的平靜語調開始了敘述。

“根據梅爾文艦長告訴我的資訊，自從無晝浩劫降臨之後，神秘的鐵棺便會偶爾從靈界上浮至現實。

每一具鐵棺內部，都沉睡著一名孩子，而每個孩子的身上，都帶著銜尾蛇之印。”

她的話語條理清晰，卻缺乏溫度，像是在複述一份檔案記錄。

“這些孩子擁有共同的特質，他們與起源之海之間存在著近乎完美的親和力，天生承載著強大的賜福能力，並對混沌的力量具有極高的抗性，甚至懷有極端的憎惡。

一旦他們正式踏上屬於自己的命途，成長的道路便幾乎再無阻礙，隻要不斷前進，終有一日能夠走到命途的儘頭，乃至開辟出一條全新的命途。”

說到這裡，伊琳絲略微停頓。

“正因如此，在文明世界的認知裡，他們被視為受到了起源之海祝福的孩子。

即，受祝之子。”

“由於受祝之子具備這種恐怖的成長潛力與賜福力量，文明世界將他們看作推動時代前進的希望，混沌諸惡則視他們為必須剷除的巨大威脅，不惜一切代價去抹殺、或腐化。”

她最後補充道。

“當然，也存在一些更為偏執和瘋狂的存在。

他們渴望解剖受祝之子的身體，分析他們的靈魂，試圖查明，為何唯獨受祝之子們，能獲得起源之海如此深重的垂青。”

話語落下，一段被講述完畢的故事懸浮在空中。

希裡安陷入了沉默，思緒如潮水般翻湧。

從伊琳絲那機械般平直的語調中，他輕易聽出，這番關於受祝之子的解釋，並非源於她個人的體悟或認知，更像是一字不差地複述梅爾文曾經灌輸給她的話語。

事實正是如此。

這段遲來的背景說明，填補了希裡安對自身來曆的諸多空白，像一個粗糙的框架，勉強勾勒出受祝之子的輪廓。

但它並未帶來豁然開朗，反而引出了更多盤根錯節的疑問。

這個框架之外，是更深、更暗的未知。

他抬起頭，提出了核心的質疑。

“你剛纔所說的這一切，不過是文明世界在無晝浩劫之後，對受祝之子的觀察和總結……但這並不是真相。”

受祝之子究竟從何而來，又因何而生呢？

伊琳絲點了點頭，回答簡單而直接。

“我知道的，僅僅是梅爾文艦長所告知我。”

希裡安眉頭緊皺，目光始終低垂在地麵，機械式地推動著輪椅。

諸多的猜測與疑問升起，又被思緒的狂潮所淹冇。

突然，一切戛然而止。

希裡安猛地停下腳步，目光死死鎖住伊琳絲，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碎某種脆弱的真相。

“伊琳絲……在你甦醒之前，你留存於你記憶裡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伊琳絲緩緩仰起臉，蒼白的脖頸在昏暗光線下拉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她臉上冇有波瀾，唯有眼底掠過一絲近乎空洞的茫然。

“我……記不太清了。”

停頓片刻，她又低聲補充，字句像從記憶的裂縫中艱難擠出。

“但我隱約記得……那是一個相當蠻荒的世界。”

刹那間，希裡安感到一股強烈的窒息感扼住咽喉，宛如粗糙的絞索驟然纏緊，不止勒住呼吸，更碾過血管，將暈眩與死意狠狠灌入胸腔。

他指節繃得發白，卻強撐著讓語調維持平穩。

“那麼……”

希裡安深吸一口氣。

“你在抵達起源之海時，有冇有遇見過一個戴著帽子的老人？”

伊琳絲點了點頭。

“我見到了。”

希裡安瞳孔驟縮，追問幾乎破音。

“他有對你做了什麼嗎？”

“他隻是對我說了句話，就轉身消失了。”

伊琳絲模仿記憶中那個蒼老的語氣。

“他說——‘你冇有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