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夜之旅 第九十三章 混沌之謎

巨型菌巢拔地而起，完全吞噬了整條街區，枝芽與菌絲、根鬚，就像無數的血管與觸手，將周遭的建築，纏繞、卷積、勒緊。

樓宇的牆體扭曲變形，玻璃窗被菌毯覆蓋、擠碎，鋼鐵框架則和增生的肉質組織交融在一起，呈現出一種非自然的融合狀態。

希裡安眺望，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混沌入侵對城邦的直觀影響。

交錯堆疊的構造表麵，覆蓋著一層不斷分泌膿液的半透明菌膜，膿液呈現出汙濁的黃綠色，沿著脈絡緩緩流淌，滴落之處腐蝕出嘶嘶作響的坑洞。

在膿液彙聚的窪地和菌褶深處，可見無數肥碩的、近乎半透明的蛆蟲在蠕動、啃食，體節泛著油脂般的膩光，環節處生有細密的剛毛。

“天啊……”

佈雷克完全爬了上來，也陷入了和希裡安相同的震撼之中。

內心是一片茫然的空白，緊接著，便是一股難以遏製的怒火。

這份怒火併不熾熱，相反，它很冰冷，像尖針般刺痛了佈雷克的心。

他難以想象，在這褻瀆的景觀之下，究竟有多少人因此而死，他們死前又該多麼恐懼、絕望……

光是幻想種種，佈雷克就感到一陣近乎窒息的悲傷。

“他媽的！”

他嘶聲咒罵，揮起一道道墨痕。

不必變幻為某種武器，又或是轉換成風雨雷電，墨痕隻是以最純粹的形態，重擊起周遭的惡孽子嗣，將他們的身體扯成碎片。

佈雷克完全殺紅了眼，墨痕附在體表，凝固成了甲冑後碎掉，又再次凝固，反反覆覆。

他狂躁地殺敵，腳下的屍體越積越多。

希裡安冇有出言製止，隻是冷冷地旁觀。

多愁善感並冇有讓佈雷克變得懦弱，反而讓他對所有的悲傷抱有極致的怒火。

希裡安很欣賞這個剛認識的陌生人。

墨痕狂舞之下，垂直電梯附近的區域被清空，希裡安快步前進，隨著位置的變化，眼中的巨型菌巢呈現出了更多的細節。

一片濃密的朦朧綠霧，像是帷帳般環繞在巨型菌巢四周。

那是充滿混沌威能的孢子雲，緩緩盤旋，將巨型菌巢襯托得像是在呼吸。

希裡安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龐大的混沌威能，正隨著獻祭與吞噬，在巨型菌巢的核心深處不斷地膨脹、升騰。

回過頭，佈雷克喘息著停下，墨痕自周身緩緩消散，就像褪去的潮水。

腳下，惡孽子嗣的殘軀與行屍的碎肉混雜，鋪滿了垂直電梯周邊的區域，膿血浸透了地麵。

佈雷克胸膛起伏，額頭上佈滿細密的汗珠。

顯然，這輪泄憤般的廝殺，對他也是一種不小的消耗。

希裡安關心道。

“你還可以嗎？”

佈雷克抬手抹去濺在臉頰上的汙血，眼神裡的疲憊與怒火交織。

“冇問題。”他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我還能繼續。”

“很好。”

希裡安轉而望遠處的巨型菌巢，提出了一個瘋狂的計劃。

“我打算進到那東西的核心去，聖物就墜在裡頭。”

他的語氣很冰冷，“這一路，隻會比剛纔更糟，說不定會死，你要一起嗎？”

“當然。”

冇有豪言壯語，隻有一個乾脆利落的回答。

聽罷，希裡安不再多言，朝著巨型菌巢奔走，佈雷克緊隨其後。

越是靠近那褻瀆的造物，阻力便呈倍數增長。

行屍源源不斷地湧出，惡孽子嗣的身影也越發密集，到了最後，就連身披臃腫重甲的瘟腐騎士們，也出現在了擁堵的路徑上，如同幾座活動的汙穢堡壘。

值得慶幸的是，這些蜂擁而至的混沌仇敵，階位普遍不高，大多停留在階位一與階位二。

即便夾雜了一兩個達到階位三的棘手存在，在希裡安與佈雷克的聯手猛攻下，也未能支撐多久，相繼化作焦炭或碎肉，為這條血腥之路再添新的屍骸。

應對完又一輪的惡孽子嗣與行屍後，佈雷克疲憊地停了下來。

四周的街道已變成了廢墟，菌絲爬得到處都是。

他低頭鑽進了一處尚未垮塌下來的便利店裡，挑挑揀揀，找了出了那麼一瓶還未被腐蝕的飲料。

擰開蓋子，大口大口地豪飲了起來。

希裡安並不介意這輕鬆的插曲，也跟著鑽了進來，在貨架上翻找了一圈，悠閒地拿起了一份麪包，又拿起了幾塊巧克力。

就算視覺上它們再怎麼完整，實際上仍沾染了一定的混沌汙染，但這種程度的影響，還吃不死超凡者。

於是，剛纔那副奮力殺敵的血腥不再，兩人就這麼中場休息了下來。

希裡安一口麪包一口巧克力，目光時不時地望向街道外。

除了他們兩個以外，還有不少超凡者正向這裡發起進攻，靈匠們在遠處建立起臨時的炮擊陣地，刺目的流火接連落下。

可能是路徑選擇上出現了問題，他們並冇有相遇。

希裡安吃飽喝足後，看向坐在地上的佈雷克。

他低垂著頭，汗水沿著鼻梁滴落。

就算再怎麼憤怒、充滿了仇恨，現實也不會因強烈的情緒發生任何改變。

佈雷克很疲憊，非常疲憊。

先是遭遇了護衛艇的墜毀，又曆經了這一路冇完冇了的廝殺，即便處於階位三，也感到了巨大的疲憊。

**上的疲憊尚可忍耐，而自身的源能儲備，卻已消耗了大半。

按照這種進度下去，就算成功殺到了聖物的墜落點，整個人恐怕也已筋疲力儘了。

想到這些，佈雷克不解地看向了前方的希裡安。

明明希裡安與自己一同經曆了這一切，打完了全場，可相較於自己的疲憊，他簡直就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

呼吸平緩、神情鎮定，源能強度始終保持穩定，就連殺敵的效率也未減慢過半分。

希裡安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疲憊，源能更像是無窮無儘般，持續供應。

他忍不住發問道，“你不累嗎？”

“還好，隻是有點餓。”

希裡安將最後一塊麪包，一整個地塞進嘴裡。

街道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頭行屍，朝這裡蹣跚前進，他隨手扣動了怒流左輪，讓行屍在爆裂的火光中化為了灰燼。

“……”

見希裡安這副一氣嗬成的樣子，佈雷克無奈地歎了口氣，相信這傢夥的狀態仍在巔峰。

至於兩人間為何出現如此之大的差異，他隻能將原因歸功於命途的差異。

不愧是炬引命途的超凡者，不愧是完全為了針對混沌而生的力量……

佈雷克想錯了。

希裡安能持續作戰到現在，完全仰仗著自身具備的賜福·憎怒咀惡。

隻要持續不斷地砍殺混沌仇敵，希裡安就不會感到疲憊，消耗的源能也會迅速補充，就像一台永動的殺戮機器。

無需希裡安主動觸發，賜福時時刻刻庇護著。

時間久了，他都快忘了這賜福的存在，隻當做習以為常的一部分，一項少被記起的被動技能。

“你可以多休息一會。”希裡安示意道，“接下來的戰鬥隻會更凶險，因為疲憊而丟了命，可有點太滑稽了。”

“嗯。”

佈雷克接受了提議，乾脆平躺在了地上。

休息了片刻後，他開口道，“說來，孤塔之城是我的故鄉，我會為了它拚死奮戰，但你呢？希裡安，你應該不是本地人吧，又為什麼要做到這種份上？”

“我？我隻是很好奇聖物究竟是什麼，想親眼看一看。”

希裡安還在翻著貨架，扒拉出一袋糖果喜笑顏開。

“僅僅是因為好奇？”

“對，怎麼了？”

“冇……冇什麼。”

佈雷克心想，還真是一個怪人，居然是為了這種念頭步入死地。

沉吟了片刻後，他又向希裡安提出問題。

“你覺得那些投身於混沌的人，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希裡安撕開袋子，將糖果塞進嘴裡。

他冇有立刻回答問題，而是反問道。

“為什麼問這種事？”

“和你一樣，好奇。”

佈雷克接著說道，“我是個同理心很強的人，一想到人們遭到的慘劇，就覺得悲傷與憤怒，但同時，我也會產生一種困惑。

為什麼？

為什麼一個人可以毫無負擔地傷害另一個人呢？更讓我搞不明白的，為什麼有人會選擇投身於混沌呢？”

他開著玩笑，“他媽的，那種鬼東西一看就不對勁好吧。”

“哈哈。”

希裡安笑了兩聲，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回憶起曾與羅爾夫聊起的邪念。

“說實話，這種事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能想象到那麼幾個理由。”

“對**的即時滿足、對現有秩序的徹底失望、對某種事物的扭曲追求、對絕境下的生存本能、對混沌欺騙性的無知或自欺。”

一口氣列舉了諸多的理由後，希裡安補充道。

“說到底，人類的意誌並冇有想象的那樣堅定，隻需要一點點的暗示，一個恰到好處的契機，甚至說……

某一刻從你心中閃過的邪念。”

希裡安的聲音很輕，落在佈雷克的心裡，像是有根羽毛擦過柔軟擦過，卻帶起一陣毛骨悚然的戰栗。

希裡安覺得這糖果的味道還不錯，沖淡了口腔裡的血腥味，又從貨架上翻找了幾袋出來。

“總之，他們有的是理由墜入混沌，並且墜入之後，便不再有回頭路，除了發了瘋地討好惡孽外，又能做些什麼呢？”

他開導起了佈雷克。

“還有你老是在困惑他們怎麼想，要我說，這完全就是無用功。”

希裡安用近乎警告的語氣說道。

“你冇必要思考他們的感受，你唯一要思考的，僅僅是該怎麼保持高效擊殺的同時，也要讓他們承擔極致的痛苦。”

說到這，希裡安話音一轉，露出一個殘忍的笑意。

“對了，我纔想起來，我認識一名苦痛修士，你的問題他或許能給予解答。

如果我們能活下來，我很樂意於把他介紹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