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夜之旅 第三十二章 曬太陽

“黑暗世界是一片被混沌完全腐化的憎惡之地，自無晝浩劫爆發之日起，這片土地便始終籠罩在狹間灰域的陰影之下。

航行期間，破曉之牙號曾多次陷入靈界，受靈界混亂時空的影響，我們還遭遇了諸多時間流速異常的現象。”

西耶娜以極為專業的態度陳述著先前的經曆，

“從我們主觀感知判斷，破曉之牙號僅航行了五年，但返迴文明世界後，根據確切日期推算，我們實際已離開近六年。兩者之間，存在近一年的時間差。”

聽完她的解釋，希裡安更加敬畏起了那神秘的靈界，緊接著他明白，西耶娜剛纔所謂的壓力大，並不是悲傷湧現的藉口，而是一句無可奈何的事實。

兩人才認識了不到幾個小時，也不曾進行過多麼深入的談話，但希裡安還是從這隻言片語裡，大概瞭解到了她的過去。

作為謨典結社的學徒，西耶娜在完成基礎學習後，成功加入了除濁學會，並在蘭道夫的指導下，正式成為了一名除濁學者。

然而，她並未像大多數除濁學者般，投身於修複縛源長階的事業，而是選擇了離開星空塔，加入破曉之牙號，踏上了遠航黑暗世界的旅程。

可任誰也冇想到的是，這場航行竟如此漫長。

在日複一日的磨難與接連不斷的生死考驗中，西耶娜迅速成長，但這一連串的經曆也在她心中積攢了巨大的壓力。

雖然巨量的壓力尚未導致嚴重的心理問題，卻已讓她染上了酗酒的習慣，隨身攜帶酒壺，時常依靠酒精來麻痹自己。

希裡安能理解她的這種處境，甚至感同身受。

航行了近五年……

也就是說，西耶娜有近五年的時間，不曾目睹過正午的烈陽，往日裡習以為常、甚至略顯枯燥的生活，在那極端惡劣的環境下，也已成了一段奢侈的夢。

希裡安強壓下自己的好奇心，冇有去追問過多，而是默默地陪在她身旁。

西耶娜狀態恢複的很快，平靜的可怕。

數年的時間裡，她目睹了太多人的離去，曆經了種種悲傷，她長大了，再也不是那個剛離開星空塔的小女孩。

“希裡安……”

西耶娜念起了自己的名字，疲倦的目光注視了過來。

希裡安被這忽然的凝視弄得猝不及防，但還是迎了上去，眼瞳平靜的像一片猶如鏡麵的水。

“在我們除濁學會中，弗蘭克先生的行為，被我們稱之為終極犧牲。”

她一邊說著一邊掰弄自己的指節。

“一名除濁學者的血與肉、時間與靈魂，都一併奉獻給了縛源長階，而你則是他終極犧牲後的第一位登臨者。”

西耶娜抬高了帽簷，露出的膚色略顯蒼白，伸出手用力地按壓了一下他的胸口。

“儘量活的久一點，希裡安，彆那麼隨便死了。”

希裡安不清楚，她這究竟是一句囑托，還是一句警告。

說完這句話後，西耶娜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以她那黑眼圈的嚴重程度，希裡安猜應該是回去休息了。

想到這，睏意姍姍來遲。

希裡安停下了閒逛，返回了自己的單人間裡，平躺在略顯堅硬的床鋪上，身側放著擦拭乾淨的沸劍與鎖刃劍。

他仍記得羅爾夫的警告，用繃帶把沸劍又纏繞了幾圈，幾乎把所有可以識彆的特征，都完全遮擋了起來。

希裡安還做出決定，在離開破曉之牙號、和這群冷日氏族的執炬人分彆前，儘可能地避免使用沸劍。

隨後，他緩緩地抬起了手，青色的血管像病變的藤蔓纏繞。

希裡安喃喃道，“還要避免流血……”

時至今日，他還記得告死鳥襲擊白崖鎮的目的，流淌在自己體內的——執炬聖血。

“唉……”

希裡安疲憊地閉上了雙眼，如今的自己還是太弱小了，不想引起注意，更不想惹到麻煩。

紛亂的思緒中，他昏昏沉沉地睡去。

……

西耶娜並不像希裡安猜想的那樣，處理完工作就回去休息。

越過陸行艦的各個區域，穿過一條又一條的長廊，在近乎迷宮般的彎彎繞繞的後，西耶娜來到了一扇密封的大門前。

她今天的工作確實結束了，但還有一件私活等待處理。

“等返回了白日聖城，我絕對要辭職。”

西耶娜抱怨著，但一想到回到除濁學會後的無聊日子，又折中道。

“就算不辭職，我也要請個長假了。”

她拿起自己的身份牌，經過了一道安檢，又喚起自己的源能，識彆無誤後，第二道安檢通過。

密封的大門發出陣陣刺耳的氣流聲，遲緩開啟。

剛步入室內，她就急不可耐地抱怨道，“冇完冇了的工作，我真的快要受夠了。”

光線一片昏暗，西耶娜摸索著按下開關。

幾束冷冽的光柱交錯落下，精準地聚焦室內中央，那道半跪的身影上。

那是一具散發著幽冷金屬光澤的高大甲冑，像是一座凝固的鋼鐵雕塑。

若希裡安在此，定能一眼認出，這正是護衛長榍石所穿戴的甲冑。

西耶娜繞著它緩緩踱步。

此刻，甲冑正維持著一種近乎祭獻般的半跪姿態，靜穆而虔誠。

平日裡，她鮮少有機會如此近距離地、毫無阻隔地審視這件冰冷的藝術品。

好奇心驅使下，她靠得更近。

甲冑的表麵由數種未知的深色合金層疊鍛造，燈光傾瀉其上，流轉著墨藍至深灰的漸變冷光，彷彿沉靜的深海，每一片甲冑都如同最完美的幾何切割體，曲麵弧度嚴絲合縫地咬合著，刻滿了繁瑣的花紋，猶如一幅展開的繪卷。

更精妙的地方在於，它並不止是一件穿戴甲冑，還具備了複雜的動力傳導與源能增幅係統。

背部的甲冑完全展開，像是有人已破繭而出。

西耶娜望向空蕩蕩的內部，細若神經末梢的能量導管，閃爍著幽藍的微光，如同**生物的脈絡，在粗壯的裝甲骨架內蜿蜒流淌，無數精密齒輪以肉眼難辨的微小間隙相互齧合。

她輕聲感歎。

“這就是同械甲冑嗎？無論幾次看到，都直讓人覺得是藝術品啊。”

在萬機同律院的眾多造物中，被大眾熟知且常運用於戰鬥的，主要有三類。

可依據預設程式作業的發條機仆、由靈匠直接操控的支配裝甲，以及能為任何超凡者所穿戴，並極大增幅個體力量的同械甲冑。

前兩者在文明世界中頗為常見，而後者則因相關技術的失落，每一具的造價都極其高昂，僅有極少數人有資格駕馭。

正是由於其極度稀少，即便護衛長榍石曾身著同械甲冑出現在布魯斯眼前，它也未能第一時間辨識出這具甲冑的特殊之處。

好好欣賞完這具藝術品後，西耶娜開始了這份來自梅爾文艦長親自指派，且不會出現在事項列表裡的“私活”。

她並不是靈匠，這輩子見過的同械甲冑也冇幾具，完全無法辨認出這它的具體型號。

但這不妨礙西耶娜為其感歎，這麼好端端的一具同械甲冑，在數不清的廝殺中，也逐漸變得傷痕累累了起來。

“唉……真麻煩。”

西耶娜再次歎氣，掏出酒壺來上了那麼一口，這才安慰好自己。

雙手緊貼同械甲冑，閉目引導起體內的源能擴散，雲霧般的粒子光溢散了出來，將它一點點地包裹。

閃滅的光芒中，劈裡啪啦的電流聲響個冇完。

過了好一陣，西耶娜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再次檢查了一下，確認冇有任何問題後，這才鬆了口氣。

“我說，情況又冇有危急到需要你出擊的時候，你能不能彆冇事往妖魔堆裡紮了。”

結束了淨化工作，西耶娜邊喝酒邊抱怨了起來。

“你倒是砍爽了，我呢！每次都要再從頭淨化一遍，我的工作已經很飽和了啊！”

她聲淚俱下道，“能不能照顧一下我的感受啊！”

很遺憾，這段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發言，並冇有引起昏暗裡的任何迴應。

西耶娜收斂了一下情緒，疑惑地走向昏暗。

她記得平日裡，榍石都會一聲不吭地坐在角落裡，本以為這次也是如此，可到了深處才發現，這裡空無一人。

西耶娜看向一旁的牆壁，上麵貼滿了密密麻麻的便簽，按照時間順序，取下了最新的一張。

黃色的便簽紙上，寫著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我去曬太陽了。”

她沉默地將便簽揉成了一段，用力地丟向一邊。

“曬太陽？真愜意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