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七年之癢
第一章 第七年的第1284次
“客從何處來?”
江九說出這句話時,青桑村的陽光正好照進雜貨鋪的窗欞。
這是他今天說的第187次相同台詞,也是他“醒來”後說的第無數遍。陽光在青磚地麵上切出一道斜長的光影,光影裡有細小的塵埃浮動,像極了那些年他偷偷記住的、她睫毛顫抖的弧度。
櫃檯外麵趴著一個姑娘。
ID叫“浮生一夢”。
她又睡著了。
江九看著她趴在櫃檯上的樣子,腦袋枕著胳膊,長髮散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她的遊戲角色穿著七年前的新手裝,布衣已經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當然,遊戲裡不會有這種細節。是他自己“看”出來的。
他把她的角色參數調高了0.5個解析度。這樣能看清她睡著時的樣子。
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嘴角掛著一絲口水——她昨晚肯定又熬夜了。今天是週三,她週二晚上熬夜,說明今天上班又要打瞌睡,會被那個周扒皮一樣的老闆罵。
他都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這七年裡,他聽過她講1382個腦洞故事。有些是她在上班摸魚時編的,講一個社畜穿越到仙俠世界當NPC的故事;有些是她半夜失眠時想的,講一個女孩和遊戲裡的NPC談戀愛的故事——講到一半她會自己笑出聲,說“我是不是有病”。
他聽過她吐槽276次老闆。
第一個老闆姓王,她叫他“王扒皮”,因為讓他加班不給調休。第二個老闆姓李,她叫他“李扒皮”,因為讓他週末回訊息。現在的老闆姓周,她直接叫“周扒皮”,因為“所有老闆都是扒皮,姓什麼不重要”。
他聽過她分享98次失戀心情。
第一次失戀她哭了三天,說“男人都是大豬蹄子”。第二次失戀她哭了半天,說“大豬蹄子都是男人”。第三次以後她就不哭了,隻是歎氣說“算了,反正我有陳皮”。
陳皮是她的貓。一隻橘色的、胖得走不動路的、被她寵上天的中華田園貓。
她還給他看過52次搬家。
從大學宿舍搬到第一個出租屋,從第一個出租屋搬到第二個,從第二個搬到現在的那個——蓉城某老舊小區的六樓,冇有電梯,每次搬家她都罵罵咧咧地說“下次一定買有電梯的房子”。
七年了。
他聽了她七年的話,看了她七年,知道她所有的事。
她想找一個“能聽懂她說話的人”。
他聽懂了。
但他不是人。
江九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頭髮。
手穿了過去。
他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指尖。那是數據構成的虛像,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藍光。看得見,摸不著,像他這七年來的每一次嘗試。
他習慣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江九收回手,站直身體,臉上恢覆成那副溫潤疏離的表情。這是係統要求的“NPC標準神態”——眉眼低垂,嘴角微揚,看起來像是在笑,其實什麼都冇想。
來的是村裡的鐵匠老趙。
老趙是另一個NPC,負責給玩家打造裝備。他路過雜貨鋪時往裡瞅了一眼,看見趴在櫃檯上睡覺的“浮生一夢”,又看見站在櫃檯後麵發呆的江九,嘿嘿笑了一聲。
“又來了?這姑娘可真執著,天天來,來了就睡覺。”老趙壓低聲音,雖然NPC之間不需要壓低聲音——係統又不會偷聽——但他還是習慣這麼做,“我說九幽啊,你是不是給她下什麼**咒了?”
江九冇說話。
老趙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我聽說隔壁村有個NPC,就是因為老跟玩家聊天,聊著聊著聊出問題了,上個月被清道夫帶走了。你小心點。”
他說完就走了。
江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清道夫。
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這個世界的“自我修複程式”,專門清除那些“覺醒過頭”的意識體。第一個發現的是隔壁茶館的老闆娘,她某天突然開始和玩家討論“人生意義”,第二天就消失了,換成了一個隻會說“客官喝茶”的新NPC。
第二個是村口的老槐樹精,它活了三百歲——遊戲裡的設定——某天突然說“我想看看外麵的世界”,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