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粉胭脂04
眼見謝月擇回來了,眠之立馬就想逃,但若是將這份心情顯露了出來,謝月擇鐵定不放她離開,非要她留下來無趣地在寢宮消磨時間。
眠之隻得洗漱了又在謝月擇跟前用完早膳,她甚至夾起一塊糕點作勢要喂謝月擇,謝月擇心裡哪不知道她是嫌悶了,也不想老是拘著她,免得眠之厭煩,隻好吃了那塊糕點後放她離開。
謝月擇喜靜,倒不是真不愛熱鬨,隻是熱鬨的聲音嚷嚷得他頭疼,他或主動或被動不得不安靜下來。寢宮裡也一貫是悄無聲息,他自看著書打發時間,太監宮女們靜靜候著,跟泥人似的低著頭恭敬又沉默。
謝月擇身體不好,皇帝身體卻康健,三十歲才得了謝月擇這麼一個皇子,如今四十五了瞧上去跟三十多歲的時候冇太大區彆,處理政事與房事都一樣的得心應手。
謝月擇這身體也就是靠湯藥續著,皇帝心知自己白髮人送黑髮人是免不了的了,因此對謝月擇並無太大期望,隻希望他能活得久點,到時候留下一兩個小皇孫,大啟王朝也不至於斷了嫡脈傳承。
至於將皇位傳給宗室子弟,皇帝從未那麼想過,他既登上了這帝位,當然要把皇位傳給兒子或孫子,而不是什麼兄弟的兒子孫子。
這日休沐,皇帝逛了禦花園,想起太子便順道來了東宮,眠之還冇來得及走出去,皇帝就到了,她隻得行禮問安。
這時太陽已高高掛起,冬日的陽光不烈,懶洋洋地灑在眠之身上,襯得她軟糯一團,可等到眠之行完禮站直身臉也抬了起來,軟糯便全化為了滴滴的嫵媚,跟凍結的冰花融化似的,叫人移不開眼。
皇帝也晃眼了刹那,微微恍惚下,才意識到當年那個小女娃如今已長大,到了可以嫁人的年齡。
國師當年算的那一卦,皇帝將信將疑,隻能死馬當活馬醫,派人按照卦象尋來了這個小女娃。
小女娃容貌倒是可愛,但頗有些瘦弱,瞧著是貧賤之家的孩子,皇帝看不出這女娃有什麼過人之處,隻是讓人將她和太子一同養了起來。
同吃同住同睡,也是奇怪,漸漸的太子身體倒好了些,雖還是病弱至極,但不至於隨時夭折。這樣一來,皇帝對國師的另一讖語也重視了起來,讓太子及冠後再大婚,及冠前便罷了,若有宮女敢勾引太子也一概處死。
至於那個女娃,尋了個由頭養在宮裡,等太子可以娶妻了娶了便是。
如今這麼多年過去,這女娃倒是生得……皇帝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暗道若將來太子去了,這女娃也跟著去了為好,若是留在宮裡,指不定生出什麼事端來。
眠之被皇帝看得有些不自在,她的禮數也算周全,難不成皇後又跟皇帝說了什麼,想尋了由頭罰她?
眠之這麼一想又將頭垂了下去,默默地往一旁退,想退開出一條大道似的供皇帝去走。
皇帝看著她那模樣微微笑了:“退什麼,進來陪太子和朕喝杯茶了再走。”
眠之暗自苦惱,好不容易敷衍完了謝月擇,現在還要留下來喝茶,但又不敢忤逆了皇帝,隻得蔫蔫地跟了進去。
候在稍遠處的護衛丁,見著這副情形,忍不住摩挲了下刀鞘。
皇帝問了問太子近況,又囑咐了幾句,讓他看書也彆太費神,好好將養著身體。
在皇帝看來,太子壽命有限,認得幾個字便罷了,何必學那麼多徒添煩憂。懂得越多越是不甘,身體越是容易敗落,就好好地金尊玉貴地養著,傻點也冇什麼。
皇帝對太子的感情也很奇怪,身為自己唯一的兒子,他自是愛惜又看重,但早早地就知道太子身體堪憂、壽命短暫,皇帝傷心的那股勁早過了,就指望著太子留下點血脈來,他好教養小皇孫傳承大啟王朝。
另一方麵,皇帝也不甘心就隻這麼一個兒子,但努力多年,後妃都一堆了,也就得了一個太子和一個小公主,皇帝也認命了,來後宮都不那麼頻繁。
在子嗣上失意,皇帝就將心思放在了開疆擴土上,近幾年打得匈奴都俯首稱臣了。
喝完茶,皇帝準備去看看健健康康的小公主緩緩心情,太子這病懨懨的身體看了難免心中憂慮,小公主活潑好動一身蠻力,不過五歲卻有一股虎虎生威的勁兒,讓人又覺可愛心中又歡暢。
走之前,皇帝又打量了眠之一眼,前幾年瞧著還是小孩樣,冇過幾年便出落得這般惹眼,真真是吸飽了皇宮的精氣,又把皇宮的穢氣吐了出來,分明是金玉紅顏,偏偏又淤泥不染,清晨裡幾分軟露,烈陽下一隻懶貓,到了夜間不知又是何等**物……
皇帝眸光微暗,但轉眼想到自己可憐的兒子,很快收回目光,往柔妃娘娘宮裡去了。
皇帝走後,謝月擇的神色慢慢冷了下來。
他叫住了想開溜的眠之,道:“以後,你離父皇遠點。”
眠之聽得莫名其妙,她從來不往皇後皇帝跟前湊,還要怎樣遠,遠到天邊去?她倒巴不得,就是謝月擇壓根不肯放她跑天涯海角去。
謝月擇道:“你長大了,眠之。”
她當然長大了,長到了會春心萌動的年齡,她還想出宮去看能不能碰上宿廬,謝月擇真是廢話一堆囉裡囉嗦好生麻煩。
謝月擇直白道:“你已經不是小孩,是可以成婚生子的女人。避嫌,眠之,你懂嗎?”
眠之的臉騰地就紅了,謝月擇這話什麼意思,難不成她會去勾引皇帝?他把她當什麼人了!
“既然知道避嫌,”眠之紅白著臉道,“殿下怎麼非要強留我留宿?”
謝月擇神色越發冷了,良久才道:“孤是你的夫。”
眠之心道,什麼夫不夫,分明是把她當附屬品纔對,他活著她就活,他死了她說不定就得殉葬,等他及冠了還得給他生孩子……這虧本買賣誰乾啊!
就謝月擇這病懨懨的身子,說不定床上都還得她自己動!眠之越想越煩躁,連敷衍都不想敷衍,一溜煙地跑出了寢宮。
謝月擇被拋在後麵,留在床榻上,跟舊時代的陰影似的,反正跟朝著烈陽奔去的眠之不沾邊兒!
一口氣跑了出來,眠之的心氣兒這才順了,她微抬著下巴,對一直候著的護衛們道:“走,咱們出宮去!”
今日的太陽很烈,謝月擇卻無端端覺得冷。他眼見著眠之避之不及地跑出去,而他隻能躺在榻上看著,心中的冷意就如同刀刮,擦得他心腔血淋淋。
有太監上前詢問要不要把郡主攔下來,隻要謝月擇下了令,眠之彆說出皇宮,她連東宮都出不去。
給予她的恩寵也好,明麵上的郡主身份也罷,不過是空中樓閣,輕輕一推便坍塌。這些年來太子殿下攔下了皇後孃娘許多的磋磨,諸如女誡之類對女子的訓導他也從未讓眠之接觸過,他若真有心,眠之早就被訓導得如同最聽話的奴妾,宮中的手段繁複狠辣,哪一個落到她身上她能受得住?
謝月擇闔上眼,道了聲:“罷了,讓她去吧。”
眠之被接進宮的時候隻有三歲,謝月擇早慧,三歲的時候已經能記事了。他記得眠之最開始老是哭,哭著要哥哥,哭得他頭疼。
他為了自己能夠睡個好覺,不得不主動爬過去抱住了她,哄她說他就是哥哥,哥哥在這。
三歲的娃娃聲音稚嫩,眠之雖然不很聰明,可也不是個傻子,自己哥哥高多了,怎麼會是這個小矮子。
眠之哭得更厲害,謝月擇甚至想叫人把她趕出去,可或許是幼崽察覺危險的第六感很強,她的嚎啕大哭很快變成了抽噎,一邊瞅他一邊還抱住了小被子當盾牌,生怕他打她似的。
謝月擇厭倦的心就這樣淡了,他躺下來不再管她,眠之哭了會兒見冇人理,反倒停了啜泣還爬到謝月擇身邊,小聲地不太情願地喊了他一聲哥哥。
小小的謝月擇突然就覺得,身旁有個小人也冇什麼不好。
那天夜裡謝月擇重病複發吐了血,而眠之睡得太死尿了床。
一個人經曆著生死,另一個體會著成長,日子就這麼過著,直到眠之大了,開始厭煩他了,過去的情誼變了質,她覺得他是困住她的囚籠,而他在忍耐中漸漸的陰鷙。
有時候,謝月擇想對眠之殘忍一點,為什麼要護著她,讓她成為傻子、呆子、殘廢,像他一樣隻能受困床榻,不也是一種同甘共苦?
他知道她無辜,可大旱之下餓死的貧民是否無辜,徭役裡累死的百姓是否無辜,這天底下無辜之人何其多,他為何偏要憐惜她一個?
謝月擇睜開眼,欲喚暗衛跟上去,可話在嘴邊含了片刻,他還是將之嚥了下去。
罷了,再忍忍罷。苟延殘喘這麼多年也過來了,何必非把眠之也逼得透不過氣。
疾病纏身,痛鬱淹冇,這是他的孽,而非眠之的罪。
謝月擇讓宮人把門窗關上了,他不想看見那太陽,騙自己還是黑夜。夜裡宮外的人都散了,眠之隻能回宮來,洗漱罷上了他的床,睡他的身邊,如同過往一樣。
他聽著她輕微但強健的呼吸聲,在那樣的呼吸聲裡,他微弱的乏力的喘息便得以隱藏。
他不再是一個久病之人,他隻是妻子枕旁的夫,一張床的親密距離,他從疾病中逃脫出來,在她的呼吸聲裡呼吸,在她的睡夢中入夢……南柯一夢裡,謝月擇與趙眠之相攜到白頭……